文/小狸奴
安宁从没想过,一个谎言会让她一夜之间成为孤儿。
父母的丧礼上,亲戚都说她心肠歹毒,只有小姨愿意收留她。
1.中邪
草纸和纸钱被火焰舔舐着,化作黑色的灰烬顺着无形的风盘旋上升,好似有双看不见的手从火焰上方拿起了它们。
安宁静静地看着一片灰烬在空中舞动,随风落在如意河上,顺着水流飘远。
“姐姐姐夫,还有安平,回来收钱啦。”小姨常喜乐蹲在一旁,往火堆里添着纸钱。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复古旗袍,那是过年前专门定做的,重要日子便会穿上。
“爸妈和弟弟,真的能收到那些钱吗?”安宁低声问。
常喜乐没有回答,只是哽咽着说:“一晃就八年过去了,我现在还不敢去回想那一天。现在你们在天上享福,也要记得保佑安宁和登科健康长大,一家人都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说完,她将最后一叠纸钱投入火中。
结束后,两人沿着如意河回家。如意河自龙凤山脚下蜿蜒而出,横穿过整个如意镇,蜿蜒远去。
快到家门口时,确见一群人围着看热闹,人群中一名胖胖的妇女见到两人,挥手大喊:“喜乐!不得了了,登科他……出事了!”那是居委会的福婶。
常喜乐一听,将旗袍一提,大步跑了过去。
登科姓金,是常喜乐的独子,也是安宁的表哥,今年刚刚十五岁。此时的他,正被父亲金东来半抱着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里一直囫囵地喊着什么,安宁只隐约听到其间参杂了好几个“鬼”字。
“登科!登科!”
常喜乐扑了过去,双膝跪在地上,紧张地捧起金登科的脸庞,金登科没有反应,依然说着胡话。
福婶低声说:“登科刚才是从龙凤山上下来的,怕是真见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龙凤山上有一株老榕树,传闻那是极阴之树,下面会聚集鬼魂,因此镇上居民都极少去龙凤山上。但传说毕竟是传说,安宁看着福婶衣服煞有介事的模样,仿佛脸上那颗硕大的黑痣都有了生命,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福婶继续说:“喜乐,你要不要去隔壁吉祥镇找一找赵大仙?听说她可以请黎山老母下来……”
常喜乐看了看丈夫,低声说:“东来,要么去找大仙……”
“什么大仙不大仙的?”金东来打断了她的话,“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赶紧送登科去卫生院。”
常喜乐低着头,不敢再提。在众人的帮助下,金东来将儿子背在了背上,他是镇上的初中老师,带着一幅金框眼镜,平时看上去斯文柔弱,好在儿子生得瘦弱,他背着勉强能跑起来。
一群邻居搭着手帮着忙一齐朝卫生院跑去,剩下一些人也纷纷散了,他们走得远远的,依然不忘回头看了看安宁,似乎在悄悄说些什么。
安宁早已习惯这种背后的指指点点,她回到家中,一阵冷清感瞬间包裹而来。
金登科的房门敞开着,表哥向来直来直往,没有关门的习惯。安宁的房间就在隔壁,关上门后,她躺在床上,风透过窗户拂动着窗帘,窗户发出吱呀呀的声音。
这房子是多年前外公建的平房,年代久远,后来房子给了小姨,几年前重新装修过一次。安宁的房间不大,但她却很喜欢这个小空间,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窗户松动,却又没完全坏透,风一吹就吱呀呀作响,仿佛随时会被风卸下来,又像是幽灵在细语。
世界上真的有鬼吗?她想着。
如果有的话,那爸爸妈妈和弟弟,会原谅她吗?
2.窗外
黄昏的时候,安宁将一家人的饭菜做好了。大门响起开锁的声音,只见姨夫金东来走了进来,却没见到小姨和表哥的身影。
“姨夫,哥还好吗?”安宁看着姨夫憔悴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
金东来推了推眼镜,叹口气说:“发了高烧,现在在卫生院挂水,如果还不退烧的话,明天要送去县里的医院看看。现在你姨在看着,等会晚上我要去换她回来,到时你记得把饭菜热一下。”
“嗯。”
安宁低声应着。她把饭盛好,两人吃着饭,金东来忽然说:“安宁,你会想你妈妈吗?”
安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金东来沉默良久,又说:“你妈妈……她很好。可惜……”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两人吃完饭,安宁收拾好碗筷,再将一份饭和菜放进电饭煲里保温。
金东来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安宁平日在家里话就不多,做完家务后,便拿了睡衣去洗漱。
水柱从莲蓬头冲到脸上,哗啦啦的,如同雨声。她闭着眼睛,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雨天。
“啪!”
她的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爸爸的声音在她耳边嘶吼:“安平到底在哪里丢的?”
她撕心裂肺地哭着,指着如意河说:“弟弟……弟弟在这里被水冲走了……”
爸爸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跃入了水中。那一年的春雨来得特别早,如意河的水流变得湍急,父亲在水里时不时露头,直到再也没出现。
那天深夜,她无法入睡。黑暗中,妈妈轻轻地开门进来,在她床头坐了坐,随后又出去了。她从未想过,那黑暗中的轮廓,就是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个身影。
第二天下午,爸爸妈妈的尸体在如意河下游的吉祥镇被捞出。一夜之间,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安宁的眼泪顺着水流滚滚落下,她将水开到最大,以掩盖自己的呜咽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情绪终于平复,将水关掉后,浴室重归安静。
安宁将身体上的水擦干,突然,“呀”的一声轻响,她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不知是进来时忘记关门还是怎么,浴室的门竟开着条小缝。
她急忙将门合上,快速穿上了睡衣。
走出浴室,金东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他转头看了眼安宁,说:“安宁,你过来。”
安宁走了过去,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金东来注视着她,低声说:“安宁,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安宁点点头,说:“小姨也说我长得像。”
“不止是长得像,”金东来将身体一挪,坐到了她身边,“你的神态,走路的模样,都和她一模一样。”
“是、是吗?”
金东来又朝安宁坐近了些,柔声说:“你的性格也和她很像,文静、温柔,当年,我还追求过她……”
他说着,左手缓缓摸在安宁的手背上。安宁如触电般地收回手,起身说:“姨夫,我有点累先去睡觉了,你赶紧去卫生院换小姨吧,她应该饿了。”
说完,她快步跑回了房间,并迅速将门反锁。
很快,门外传来拉锁的声音,金东来隔着门说道:“安宁,开门,陪姨夫说说话。”
安宁惊恐地蜷缩在床头,她紧紧盯着房门,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开门!乖,只要你听话,姨夫每个月可以给你很多零花钱。”
金东来砰砰地敲着房门,安宁用被子裹住头,蜷缩在里面瑟瑟发抖。也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终于停止,她慢慢探出头,不一会儿,便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
她松了一口气,只这一会儿,后背便被汗湿透了。
“吱呀”——
突然,狂风伴随着一声锐响涌入房中,窗帘被风高高掀起。
那扇半坏的窗户猛地被推开,一个人头探了进来,是金东来!
他的双眼在灯光下闪着精光,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安宁,姨夫要进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