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东川下起了雨夹雪,雪的痕迹落在地上被雨遮了个干干净净,只有寒冷的温度证明它们来过。
今天靳兆去三号院查访,天寒地冻,他在警服里多套了两件毛衣。
三号院一共住了七户人家,他们挨家挨户的问,最后还剩两家。
陈家就是两个月前被害女孩的家,听大院的人说,女儿死后,陈家每晚都有哭泣声,跟闹鬼似的,陈母经常抱着女儿的作业本在门口发呆。
别的家热热闹闹,陈家冷冷清清,靳兆进屋的时候,陈母甚至待在卧室里不出来。
陈升的状态好不少,也许是明白了日子还得过下去,他说最近每天晚上都会喝酒,喝完往床上一躺,那天也不例外。
靳兆问:“老陈,张未来犯下的事,你之前一点都不知道?”
陈升叹了口气:“可心才八岁,太内向,学校老师也说她木木的,也怪我和她妈没多关心她,现在张未来死了,我女儿也能安息了。”
门开着,一个陌生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看见警服立马弯着身子打招呼。
靳兆眉峰蹙起:“那边姓梅的,怎么大过年还在做皮肉生意?”
陈升唏嘘:“世道都难,总得让人活着吧。”
靳兆心里叹气,谁都过得不容易。
陈升夸靳兆是个好警察。
靳兆来到最后一家,他对梅蓉的长相没什么印象。
梅蓉的皮肤很白,显年轻,像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看了身份证才知道,梅蓉已经三十五岁了。
她的左脸红了一片,明显是刚刚被打的,梅蓉笑容苦涩:“我身体不舒服,要把他撵走,他不乐意就打了一下。”
梅蓉说话温声细语,倒水的动作让她来做都能显得成熟性感,几缕碎发随意地撇在而后,露出耳骨上的痣。
“我和张未来的关系嘛,靳警官你也知道,他要是有钱了会光顾我的生意。”
“上次是什么时候?”
“初八还是初九来着。”
“腊月十三那天你在做什么?”
“那天没生意,我就带女儿去买新衣服,一天都跟她在一起。”
旁边的警员笔记写得飞快,靳兆打破沉闷:“你最近没怎么做生意啊?”
梅蓉有点难以启齿,低着头:“身子不舒服,等年后去医院看看。”
靳兆不再追问。
正巧梅蓉的女儿回家,靳兆知道,这个院里有两个初三生,一个是何久的弟弟,一个就是她。
女儿回来,梅蓉整个人活了过来,笑着接过女儿的书包,给女儿捂手。
靳兆问:“在补课?”
梅蓉连连点头,眉间都是骄傲:“给她找了个补习班,孩子爱学习。”
离开梅蓉的出租屋,靳兆重重地吐出浊气。
大院靠近东南方向有颗大树,上面挂着木板做的秋千,靳兆索性坐上去抽烟,顺便接了个电话。
秋千太脆弱差点让靳兆摔跤,他用力抓住两边的板子,离手时,指尖微黏,俯身去看,底下粘了块口香糖,附着些许卫生纸碎屑。
靳兆摩挲微黏的指尖,电话另一头是法医:“检测结果出来了,总共九刀,一处在脖子后面,是致命伤。”
5
离大年三十还有五天的时候,案子终于有了大进展。
靳兆从上面专门申请了指纹比对人员,他们对张未来的死亡现场包括整间屋子采样指纹后,在床铺的外套上发现了一个陌生指纹。
靳兆又动员采样大院里所有人的指纹,最后核实外套上的指纹是陈升的。
靳兆有过猜想,是陈升从某种渠道得知了张未来是杀害他女儿的凶手,然后报复。
可这一天真的来临时,靳兆竟觉得太过于简单。
陈升去杀人为什么会碰床上的衣服?
警方迅速抓住陈升,围观的人和那天一样多,他的爱人已经是麻木绝望,不哭不闹。
陈升如同丧家之犬被两名警察拷住,他频频回头,目光执着地在搜寻什么,靳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有拥挤的人群,他一眼注意到梅蓉,她穿着宽松的红色羽绒服,看着弱不禁风,瘦得好似轻轻一碰就能将倒下。
警局里,靳兆喊他老陈:“腊月十三那天,你是怎么杀害的张未来?”
陈升嗓子干疼,他承认的很干脆:“我怀疑是他折磨我女儿,于是那几天晚上我都没有睡觉,等着他回来。”
“十三那天,他喝多了,大院儿每家每户的窗户都容易开,需要二次加固,他家没有,我等了一会儿从他家的窗户爬进去,他在床上熟睡,我捅了好几刀,没数。”
“我知道他媳妇回娘家,家里除了他没有别人,是我冲动了,我愿意承担责任,但是...”
陈升抬起头,直视着靳兆:“杀死那个畜牲,我不后悔。”
靳兆把那件带有他指纹的衣服放到桌子上。
“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碰到的衣服?”
靳兆捕捉到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疑惑。
漫长的沉默后,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抹了把脸:“当时太黑了,我以为是什么东西,就摁了下。”
靳兆总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于顺利,反而有些异常。
说实话,在东川这个小地方,偷鸡摸狗的事常有,几年出不了一起杀人案,靳兆隐隐担忧,这个看似平静无波的小镇,实则波涛汹涌。
6
凶器也在陈升家发现,上头一锤定音,结案。
靳兆也暂时不去想这些糟心的事,安稳过个好年。
矿场家属院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春联,包饺子。
张惠坐在门口,听何旬何久贴窗花的动静。
她喜欢大儿子,像他早死的丈夫,聪明,成绩好,给她长脸。
张惠知道那些人看不起她这个瞎了眼的寡妇,她等着何久考上好大学,扬眉吐气。
饺子是何旬擀的面皮,和的馅,张惠唉声叹气:“要是你舅舅还活着多好,他热闹。”
高中正是关键时期,等来年九月何久就要高三了,偏偏最近总在外面玩,张惠不敢多说什么,就对何旬嘀咕:“小旬,都是我生的,怎么你就笨呢。”
她不想让何旬继续读书了,年后直接去打工,家里能供出来一个就谢天谢地了。
何旬默默地收拾碗筷,等张惠进屋,他去厨房又盛了碗饺子,用外套挡着风跑了出去。
若是张惠能看见一定会生气,因为何旬去的方向是她最讨厌的梅蓉家。
梅蓉也在吃饭,桌子有肉有汤,还多副碗筷。
何旬把饺子给梅乐,声音细若蚊呐:“肉馅。”
梅乐很给面子:“好吃,比我妈包的还好吃。”
梅蓉不仅不生气,还笑着给何旬夹菜,她注意到何旬的手指上有血:“又是切菜弄到的?”
何旬不在意:“没事。”
梅蓉用创可贴给他包扎好,三个人气氛和谐的一起吃完了这顿饭。
为了庆祝新年,梅蓉还开了瓶酒,嘱咐:“你俩只准喝一点点。”
新的一年来到,万物复苏,张未来和陈升,又或是陈可心都跟随99年的那场雪离开了大家的视野。
新年伊始,警局都忙着处理丢电动车的案子,只有靳兆没事还会来家属院坐一会儿。
他就静静地看着大院里的家长里短,心里总觉得不对,他试图找到些蛛丝马迹。
靳兆常会注意着张惠一家和陈升的老婆。
张惠每天都会跟人说,何久一定能考上大学,到时候摆酒席,大家都要来。
眼下都开学了,她的小儿子还在家里抱着书看,张惠骂他的动静隔十条街都能听见。
无非是让他赶紧出门打工,再不挣钱就供不起何久未来读大学。
陈升的老婆则截然相反,听说精神出了问题,每天坐在家门口不搭理任何人。
靳兆走过去,长舒一口气:“有去监狱看陈升吗?”
女人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不吭声。
就在靳兆准备离开的时候,女人愤恨道:“他在外头有女人。”
靳兆有猜想:“是梅蓉吗?”
良久,女人没再开口。
靳兆望着梅蓉家的方向,心里莫名地沉下来,他恐怕要去监狱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