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顾青变成我的直属领导后,日子愈发难过。
每次班组技能考核我都是最后一名,当月奖金扣掉一半。设备安装施工的时候,脏活累活都是我的,那些坐在电脑前动动手指的调试任务却轮不到我。
麦紫也和我恢复了普通同事关系,最多略有私交那种,除了上班,私下甚少见面。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不够主动,还是因为她根本对我就没兴趣。
很快,我看见她和我不认识的外单位男生约会,他们看上去很亲密,像当初她和我在电力学院那样形影不离。
我并不生气,对此我有些奇怪,我以为我挺喜欢她的。我可能确实是喜欢她的,但却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抵触,总觉得她的美中带有能令人受伤的成分,好像那些艳丽罂粟,好看,也要人命。
顾青的打压反而变成一种动力。
现在的设备越来越多地与信息技术结合,于是我开始自学计算机。电力公司里不是没有专业的计算机人才,但他们都集中在自动化和信息化岗位。我们这种生产单位除了搞管理的就是一线运行人员,甚至被很多坐办公室的当成工人。
技术的提升使顾青不敢小看我。同时,周岘也对我表现出越来越多的重视,整个部门人所共见。他们传言,说我有资格和顾青竞争部门专工的职位,他也不过是中专毕业,成人教育的专科学历而已。甚至周岘都和我敞开心扉。
他说:“我当然首先考虑咱们自己班组的人。”
我说:“顾青也是咱们班的。”
他说:“顾青当然也不错,但班组总得有人带吧。他在那儿我比较放心。但你不一样,何唯,你是我徒弟。”
我考完成教本科的那年,有天傍晚,麦紫发信息给我,约我在咖啡馆见面。我去找了她,她一见到我就趴在我肩膀上哭,指甲嵌进我脖子上的肉,疼痛像麻醉神经的吗啡传遍大脑,继而变成兴奋,又变成迷幻。
她止住眼泪后叫我陪她喝酒,绝口不说让她悲伤的原因。但我隐约能猜到,大概是和那个我曾见过的男孩有关。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时,两人正在吵架,麦紫把什么东西丢给对方,转身离开。
我不问,她也丝毫不提。
麦紫点了一瓶洋酒,说从来没喝过,想尝尝,给我和她自己都倒了一大杯。我学着电影里向酒吧的侍者要了冰块和小吃,怕这样干喝会死人。但即便如此,那晚,我仍然记不得我们是怎么离开的。
我能记得的是,那天夜里,我和麦紫纠缠在一起,享受着粘人的湿润和温热,不知道被汗水还是泪水夹杂包裹,咸而刺鼻。一切好像梦中场景,眼前的麦紫和她的身体都套着一层光晕。最后,那层最终融化掉的心灵之壳从身体的某个地方流出,仿佛带走了我的灵魂。
第二天早上,我们离开那间又脏又破的小旅馆,麦紫像是做贼一样用领子遮住半个脸。
我说:“你怕啥?我们又不是偷情。”
她说:“我是怕让人看见在这种地方开房丢人。”
我说:“那下次换个地方。”
她说:“你想得美。”
麦紫说完笑了,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她的情绪变化让我无法捉摸,更不知道她的心意。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她大概并不爱我。
我无法抗拒她的魅惑,内心深处却总对她有着某种忌惮。我想我大概疯了。
进行了将近一个月的心理建设,我觉得我可以接受任何可能的结果,才约了麦紫向她表白。
可她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4
因为计算机技术出色,单位点名要我去参加省公司青工比赛,同行的竟然还有麦紫。
不过我很快想明白了,她出现在这支队伍里,大概有门面的意思。其他兄弟单位的参赛队伍大多如此,几个搞技术的书呆子和一个或美貌或帅气的领队。
比赛地点在稍远的省内其他城市,以风景秀丽著称。这当然也是选择此地的原因,比赛结束后组织青工联谊活动,算是公费旅游。
不出意外地,我们拿到了比赛的二等奖。一等奖是主办地的兄弟单位,当然,他们的题做得堪称完美,无懈可击。几个一同参赛的小同事还在讨论是否有作弊现象存在的时候,我却看见麦紫在发呆。
我问她:“明天的天琴山联谊你去吗?”
“你想去吗?”麦紫笑笑说:“我看主办方那个妹子好像对你有意思。”
“我不去。”我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想去个地方看看,你陪我去吧?”
“想起个事?”她打量我,像在看一个犯人,“什么地方?”
“你知道么,罗晓红老家就在这个市。”
麦紫严肃起来,她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来之前,我通过初中同学的关系,从公安那里获取到了罗晓红家的地址,我是受害人家属,了解这样的信息也不算违规。
那是个城中村一样的地方,式样完全不统一的众多房屋坐落在一条缓坡上,高矮不齐,朝向多元,仿佛各家有着不同的风水信仰。整片区域被两条宽窄不一的臭水沟分割成三块,罗晓红家就在中间最高处,再往后是一片麦田。
一座三层楼高的仿欧式建筑,多立克柱上顶着似是而非的波浪头拱,外墙漆干裂翘起,水泥破碎剥落。更有雨水渗入的痕迹,生满多年堆积的霉菌。爬满一面山墙的绿植已经枯成褐色,仿佛正在等待一场久违的暴风雨,为它们作死前洗礼。
有个老太太在门口收拾农作,将晒干的植物揉碎,码进一只箩筐。
“你好。”我上前问,“这里是罗晓红家吗?”
“你是哪个?”老太问。
“我是罗晓红以前的同事,电力公司的。”
老太再次打量我和麦紫,眼里充满不信任和疑虑,半晌才低声说:“你们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说:“我是当年那个死者的儿子,我现在也进了电力公司,正好到这边出差,就顺便来看一看。”
“你想干什么?”老太太似乎不信我的说辞,“晓红已经坐牢了,你还想要她偿命吗?”
不知道如何应答,我并不想否认内心情感,如果可以,我的确想让罗晓红偿命。但我可以吗?
麦紫正在打量房子,似乎没注意到我和老太的对话。
“不想怎么样。”我对老太说:“你家……就你一个人?”
“晓红在坐牢,老二在城里。他们爸死了十几年了。”
“老二是……”
“晓红有个弟弟。”老太开始不耐烦,掂着手里的箩筐,“你要没事就走吧,我还要干活。”
“好。”我勉强笑了一下说:“打扰。”
我招呼麦紫离开时,赫然发现后院停着一辆车,似乎废弃已久,落满树叶灰尘。
回去的路上,我问麦紫:“你在他家转来转去看什么呢?”
“罗晓红家的房子挺气派的。”麦紫说:“如果好好重新装修一下,算得上是豪宅了吧。”
这和我的印象一样。这房子与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如果不是因为老旧,似乎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如贫民窟一般的城中村里。
“她家还有车,你发现了吗?”我提醒她。
“车?”
我告诉她车的品牌,七年前上市时价格近二十万。麦紫没再言语,也许觉得不可思议。
“罗晓红家当年应该挺有钱的。”我总结道:“你看看那一片的房子,能盖起来就算不错了,而她家的甚至还有仿欧装饰。”
“也许她爸以前是做生意的?”
“你没听老太太说吗,她爸死了十几年了。这房子也就是六七年前盖的吧,那时她爸早不在了。”
“或者,她弟弟有钱。”麦紫推测。
我想了想,又说:“但如果是弟弟有钱,现在为什么落败了?他弟弟现在挣不到钱了?”
麦紫摇头,脸上是迷惘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