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监控室,我几乎一个晚上都没合眼,终于在黎华失踪的第三天凌晨,看见他从单元门出来,身后拖着个巨大的麻袋。
他把麻袋扔到了垃圾桶旁,没过一小时,有人蹒跚路过,掀开麻袋,露出沙发一角,便将东西扛在肩上,带走了。
“这不是蒋大爷么。”
保安喃喃说道。
原来将东西扛走的人是小区里的住户,退休后闲不住,总爱在外面捡些破烂带回家,像是什么怪癖似的。
我深深呼了一口气,真该谢谢这个蒋大爷。
“麻烦问一下,这个蒋大爷的家在哪?”
10
我终于找到了那张沙发。
它和隋浩宇家的一模一样,被放在蒋大爷卧室的电视下面。
沙发套子已经被清洗干净,可血会从沙发套渗入,凝在填充的海绵里,永远无法被清洗彻底。
我站在蒋大爷的卧室门口,盯着那张沙发,拨通了报警电话。
这一次我终于有了证据,可心却像空了一块,沉重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几天之后,沙发上血迹DNA检测结果出来,果然是黎华。
警察闯入隋浩宇的家,用试剂将他家里里外外检测一遍,血液痕迹能被清洗到肉眼无法辨认,可警察总有办法将它还原。
房间的地板上残留血迹与黎华DNA样本一致。
隋浩宇和沈复远被带走询问了。
警察找到我,问:“黎华是你什么人?”
我想了半天,希望能够找出一个词,来概括我们之间的关系。
毕竟我和她非亲非故,却带着一股他人无法理解的执念,在无人问津的时候坚定寻找着她的下落。
“我们俩是朋友。”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是个好人。”
她还和我母亲有点像。
隋浩宇心理素质很差,面对警察的询问,没说几个字竟尿了裤子。
他嚎啕大哭,挣扎着求警察放他走。
警察手中已经掌握证据,黎华的邻居们得知消息后,纷纷将她们知道的说了出来。
有的孩子是来报恩的,有的孩子却是来报仇的。
黎华是个好人,或许是上辈子造了孽,才会有这样的儿子。
隋浩宇不学无术,毕业之后短暂工作过,却吃不了苦,被公司辞退,从此他再也没上过班,一直在家里啃他的母亲。
在外面,他永远装得人模狗样的,见到长辈打招呼,还会帮阿姨把买的重物拎上楼。
可关起门来,他却对黎华拳打脚踢,不给钱的时候甚至掏出刀子来威胁。
他嫌黎华的房子没有电梯,就问她要钱,在外面租了一间新屋,黎华每个月负担着他的房子,还有生活费,几乎要把棺材本都掏光。
还有沈复远,对她也不好,她太孤单了,总想有个人陪着自己,却无意中掉进了陷阱。
邻居说黎华和沈复远吵架,也是关于钱,他也是因为钱才和黎华在一起的么。
黎华确诊癌症那天,或许是想明白了,自己遭了一辈子的罪,至少死了,该有些体面。
“隋浩宇招了,说那天在家,因为钱的事,他和黎华爆发了剧烈的冲突,他用桌上的烟灰缸给了黎华一下,然后就没了气,是沈复远处理的尸体。”
钱……还是因为钱。
隋浩宇见母亲被自己打死,沈复远就在现场,他怕东窗事发,也想杀了这个老头。
沈复远瑟缩成一团,跪着求隋浩宇放过自己,并说自己能帮他处理尸体。
这样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了。
谁也背叛不了谁。
我抹了一把眼睛,问:“他们把黎华藏在哪了?”
11
开发区的野林。
承案的警察浩浩荡荡赶到,准备把黎华的尸体挖出来。
我站在人群外围,天太热了,太热了,看客彼此肩膀挨着肩膀,呼吸都是一股浑浊的馊味。
警戒线拉在外围,众人交谈声不仅透过我的耳朵,还有皮肤、所有可能的介质渗透进我的身体。
警察在下方不断挖掘,不知道谁说了一声“找到了”。
众人全部汇集在了一棵树下。
铁锹在四周挖出一个大坑,却从里面掏出来一副骨架。
白骨森森,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周围人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将警笛声淹没过去。
警察像是回头看了一眼隋浩宇,我拼命朝下看,发现隋浩宇此刻的表情,也傻了。
只有沈复远,他一如既往地淡定,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
我找到办案警察,求他们透露给我些许内情。
警察说,他们没有挖出黎华的尸体,却挖出了一具狗的骸骨。
“隋浩宇说的就是这里。”
“沈复远呢?”
警察摇了摇头:“他一直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
没有找到尸体,无法完整证据链。警察调出那天的监控,沈复远拖着行李箱,的确朝着开发区野林的方向去了。
距离一共有接近五公里,沈复远经过了一百个摄像头,这过程有五个路口没有安装摄像头或探头失灵,总之没有记录下沈复远的全部踪迹。
根据隋浩宇的口供,行李箱里装的就是他母亲,可他母亲的尸体究竟被运到哪里了,只有沈复远知道。
这个沉默的老人,却始终没有透露一丝一毫。
沈复远甚至没有承认自己的行李箱里装的是黎华的尸体。
他说,行李箱里只是一些旧东西,根本不是尸体。
自己也根本没有去新开发区的野林抛过尸,
他说隋浩宇疯了,说的都是胡话。
而警察也找不到那晚他拖走的行李箱。
案情停滞不前,各方说法陷入了一场“罗生门”。
警察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只有黎华的血迹,是无法对两人定罪的。
隋浩宇甚至被带去做了有关精神状态的鉴定。
沈复远的沉默,将一切推向了无疾而终。
12
领导给我打电话,问我到底还想不想干了。
我已经请假一周,事由那栏填的是空白。
再不回公司,或许我会失业。
陈总给了我最后期限,明晚之前。
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七年前我大学刚毕业,约定好和陈明毕业旅行,我母亲那时因为身体不舒服去了两趟医院,我本来应该在家照顾她的,可因为我的贪玩,早早把票都订好,旅行装备也都买好,不想轻易放弃行程,所以还是去了。
在我和陈明疯玩的时候,母亲因为心脏病突发,死在了家里。
陈明知道今天是特殊的日子,竟捧着一朵菊花提前到了墓园祭拜。
我到的时候,见他站在墓碑前,好像就等我出现那刻,夸张地哭出了声,又扑通跪下,低三下四求我原谅,说看在我妈妈的份上。
看他眼泪流不完的窘迫模样,我对他彻底麻木了。
不想当着我妈的面和他吵架,我一直忍到回家。
到家后,我让他把留在我家的东西都收拾好,然后赶快滚蛋。
他见软得不行就来硬的,又要打我。
“如果你再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报警……”
其实早就该这样了。
陈明皱眉,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样果断。
可这一切,都是他逼的。
他终于还是慢吞吞收拾起东西。
临走时,他竟然还想带走我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我的东西,你放下!”
他讪讪笑了笑,说我太绝情。
说完他终于拎着包离开了我家。
电脑孤零零地放在茶几上,我走过去打开,想将他留下的痕迹彻底清除。
他忘记退登QQ了,还有未读消息不停闪烁。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进去。
那是一个群,叫……真男人。
这名字实在太中二,我一时没忍住笑了。
可点进去之后,我再笑不出来了。
往上翻阅聊天记录,越翻越觉得脊背发凉,陈明加的分明是个……家暴群。
群里所有成员都是男人,他们经常在群里分享自己家暴家人的经历,受害者有女友,有子女,甚至还有父母。
每张照片都触目惊心,受虐者的目光或是空洞,或是惊惧,脸上身上皮开肉绽,而这一幕被定格,成了群里炫耀的证据。
顺着聊天记录看下去,我甚至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还有,还有——
13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这群里……我竟然看见了黎华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