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那间窄得让人喘不上气的办公室,相视而坐。
赵教授坐在长桌的主位。他省去套话,开门见山,说,“为了提高效率,咱们开始投票吧,认为张文有罪的请举手。”
但他自己却没有率先举手。
几分钟后,刘师傅及布拉格都举起了手,两位师奶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也举起了双手。
许老板没有举手,他仿佛与自己无关般,专注地摆弄着手机。
我没有举手。
四比三。
刘师傅开始指桑骂槐,“这个教授,什么屌教授,人面兽心,斯文败类,杀了亲老母,你们几个为什么不投票杀了他?”
每次他说到教授两个字,都把眼睛瞟向赵教授。
“拜托,教授、老板还有靓妹仔,你们都是不返工也有粮出;我是的士佬,手停口停,我一天跑不到三千,就要蚀底的。”
赵教授瞥了他一眼,说,“你们不是在罢工吗?”
刘师傅更气不过了,说,“是呀,好端端发明什么无人驾驶,抢我们饭碗,就冲这个我也要这个科学怪胎去死!”
两位师奶也开始帮腔。
“是呀,天下哪有着做人的伃,却杀了老母的。抵死呀。”
布拉格倒是有几分工程师的严谨,他说,“既然投票,那就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不过,我想听一下认为张文无罪的三位,说说你们的意见。”
赵教授像在给学生上课一样,语调平和地回答,
“我觉得如果张文真的是因为基因被人为干预,导致出现异常,那他不过是一个被基因控制的工具,真正的罪犯是基因。他不能为他不能控制的事而负责。”
布拉格反嘲,说,“但您听了几天也听清楚了,没有证据他真的患上了脘病毒,那只是一种可能性。仅仅因为一种可能,就错放一个凶手?”
赵教授依旧平静,
“好的法律,就应该宁可放过一百个坏人,也不能错杀一个无辜的人。”
布拉格无奈地耸耸肩,冲我和许老板说,
“好吧,那你们两位认为他无罪的理由呢?”
许老板憨憨地一笑,
“不瞒各位,我这几天在庭上要么打瞌睡要么想着外面的生意,什么基因变异,我也听不懂,先听听你们的意见,再投。”
刘师傅差点骂出一句脏话,
“亏你还是潮州自己人,做事这么婆妈。”
许老板倒也不恼,还是边赔笑,继续看自己的手机。
布拉格不依不饶,说,
“黄小姐,说说你的理由吧。”
10
我开口了。
“你们知道卡丽·巴克案?”
众人无人应声,只是茫然地看着我。
我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仿佛回到当年,我刚迈入大学,在教室里第一次听到这个案例。
卡丽.巴克是一个女孩的名字,一个自小长在孤儿院的女孩,长大后被人收养,却又被收养人家的男孩强奸了。
100多年前,当时美国弗吉尼亚州法律规定,如果一个家族三代都是“智能低下”,就应该做绝育手术。
美国官员认为,卡丽·巴克及其母亲都是“智能低下”,那么她被强奸后生下的7个月大的女儿也是“痴呆”,所以有必要对卡丽·巴克做绝育。
当然也有良心的人认为,这样粗率的原因,就要决定一个女孩的一生,太过残忍,因为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是一个低能儿。
于是有律师为她请命,希望中止对她进行绝育的裁判。
官司一直打到了最高法院。
最终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们以8票对1票,裁定对卡丽·巴克实施绝育,理由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应当预防明显不合格者繁衍后代”。
1927年9月,卡丽·巴克和她的妹妹一同被强行做了绝育手术。
她的双侧输卵管被部分切除,结扎槰合后,切口用苯酚烧灼后用酒精消毒。
手术很成功。
有了这个案例后,美国的优生绝育大行其道,到1937年时竟有多达32个州通过绝育法。
到20世纪30年代末期,已有约3.5万美国人被迫接受绝育手术。
我的故事讲完了,我讲得很顺利,连里面的数字都没有错。
大家沉默,我甚至听到了有人擦眼泪,是那两位师奶之一。
赵教授问,“黄小姐,你想表达什么?”
“自以为是的理性,会草菅人命。人的良知,胜于貌似条条是道的法律。”
我自己都感觉到了自己声音的冷,出口成霜。
我说,“我认为张文和卡丽·巴克是一样的,一切皆由他人掌握,而他人明明不懂装懂,却自以为是有能力决定他们的命运。”
众人皆默。
11
第二轮投票开始了。
与上一轮相比,两位师奶中年龄较大的马太太没有举手。
本轮结束,四比三,认为张文无罪的阵营,又多了一票。
赵教授饶有兴趣地看了倒戈的马太太,问道,
“您能阐述一下您认为被告无罪的理由吗?”
马太先试图说普通话,但没蹦几个词,就放弃,仍讲起了粤语。
“我读书少,也不懂太多的道理,更别说科学了。但我知道,杀人偿命,所以,第一轮我投了这个犯人有罪。
“但后来听你们几位读过书的先生小姐的解释,倒也听出了另一番道理。
“不瞒你们说,我当初嫁给我老公,结婚十年,生了三个女儿,我婆婆天天看我不顺眼,你知道我们哪里的人,如果生不出儿子,以后祠堂里连我的名字都不会有。
“最后我去一家专治不孕不育的医院,求了一位医生,告诉了他,如果还不能生男孩,我的家就散了。
“我记得那个医生是个洋人,他用手机翻译了我的话,他当时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那个鬼佬看我的眼神,好可怜我的样子。
“他一开始一定以为我只是随便讲讲,但他看到我哭得那么伤心,还是摇了摇头,说只要我老公配合,他可以试着用试管婴儿的方法让我生儿子。
“最后,他真的让我生了儿子,我婆婆临死前把全家的存折都交给了我,说感谢我让他们家有了后。
“那个洋大夫当时对我和我老公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不要把这事说出来,一旦被人知道,他要被医院炒鱿鱼的,可能连医生也做不了,因为他们是不允许事先决定让人怀的是囝还是囡。
“我本来也不想说,虽然过去了几十年,但连累人家总归是不好的。但那个法院小伙子,就是那个助理,在我们第一天开会时说了,这里任何人的发言都不能流露出去,也不能作为有效证据,我才敢把这事说出来。
“我想,如果那个洋医生在场,他会喜欢我投什么票?
“我记得他当时答应让我生男孩时说,他这么做有很大的风险,但他又说能救一人是一人,当医生的总不想让病人失望而归。
“这个杀人的教授,我这几天一直在看他,我没读过书,我只看人面相,他不像坏人,各位也说了,是什么基因在控制他。
“我总在想,是不是他和我的儿子一样,都是科学出来的结果,只是我好彩,儿子是正常的;如果不好彩,可能就是像他这样,成一个忤逆子了。
“因为试验不好彩失败了,就认为他有罪,是不是有点过分。毕竟这种风险,也不是一个孩子想冒的。
“我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无语,只有许老板还是不停地敲着手机,像是很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