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自从三马子老大爷跟我说完杨家两兄弟的事情。
我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疑。
杨家两兄弟不合,从小就不合。
按理说兄弟俩打打闹闹也是常事,就像我和我弟一样,也是从小打到大。
可如果亲妈都不管,那两个孩子的矛盾就会越来越深。
尤其是在杨兵娶了媳妇之后,如果这个媳妇,也天天咒骂小叔子,那么矛盾就会演变为仇恨。
变成兄弟反目的悲剧。
坐在笔录室里,我将今天下午的所见全部告诉了胖警官。
“那一地血,我就猜到不是杀猪。”说到最后,我的脸有些发烫,心里还有些得意。
胖警官一直在记录,我说完又有些好奇。
“警官,我师父,杨兵,他认罪了?”
“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去他家是谁让你去的?”
“刘部长,就昨天接待你们的那个人,他让我来慰问。”
我自然清楚,没证据的事情不能瞎说,保不齐就会丢掉工作。
“你拎了东西来?”
“是,拎了盒鸡蛋,从镇上买的。”
“行,感谢你的配合,你可以走了。”胖警官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那警官,我师父……”
我想问杀我师父儿子的凶手找到了没有,可转念一想,人家估计不会告诉我。
“没事了警官,那我先走了。”
出门前,我又看到了那个老太太,她还坐在门口的蓝色椅子上,哭得悲痛欲绝。
我瞥了她一眼,直接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有时候长辈的不作为,何尝不是一种恶。
刚刚看到她,我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师父独独留下她一个。
是为了让她看到,这么多年当旁观者的后果。
一家人,谁又能真的置身事外。
10
“什么?杨兵被抓了?”刘部长坐在办公室里听我汇报,听到师父被抓十分震惊。
“是,他杀人了。”我点点头。
至今我回想起这整件事,依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过这不是我该关注的事情。
“那,那……”刘部长张张嘴,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往椅子后背一倒,脸色发白,“你先出去吧。”
我虽然疑惑他的反应,但是却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然而到了下午,安全部的另一个同事喜滋滋跑来值班室。
他也是个老员工了,在厂子里干了得有十几年。
“你听说没?刘部长被带走了!”
我惊讶,“啊?啥时候?为啥被带走?”
同事拉开凳子坐下,“就刚才,你知道杨兵每个月要给那个瘪三交多少钱吗?”
“什么意思?”我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交他工资的一半!”
“不过杨兵也真舍得,”同事一脸神秘,“我刚站旁边听见了,他不是经常不来上班嘛,但是工资照发,就是因为给刘部长交了一半的钱。”
“等会等会,”我懵了,“什么叫我师父不来上班啊?我师父每天都在啊。”
同事顿了顿,又仔细瞅了我两眼,见我真不明白。
“你傻啊,谁看不出来那是他弟弟啊,他就是来顶班的,实际上啥也不会,这事我们都知道啊,这些年刘部长可贪了不少,没想到你不知道啊?”
什么?
那是他弟弟?!
我睁大了眼睛,一时间沉浸在震惊中无法自拔。
原来如此。
刘部长敢肆无忌惮让我去“慰问”师父,是因为他想让我提醒师父,自己知道他旷工的事情,让我师父别忘了给他交钱!
原来是因为这个。
所以“师父”才会经常自己在值班室门口蹲着,也不跟人说话,因为那根本不是他!
所以他只有偶尔的时候心情好,天天被哥哥嫂子咒骂的人自然心情不好,而既有娇妻又有儿子的师父肯定不一样!
我想也没想直接抓住了同事的胳膊,吓得他把手里的瓜子抖落了。
“所以发现那小孩尸体的前一天,是他弟弟来上班的?”
我盯着同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同事看着我的样子有些匪夷所思,不过还是如实说了。
“是啊,他弟那天装样子巡视回来,是部里的老李看见他了,说他走路踉踉跄跄的,我们都以为他摔了腿。”
脑中终于像是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我慢慢松开了同事的胳膊。
如今的思绪已然被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我的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可怕的回路。
现在这个回路,才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你咋了?”同事磕着瓜子,看着我的样子有点担心。
我回过神,扯了扯嘴角,给他抓了一把瓜子把他送走。
这件事我得告诉胖警官。
11
很快,冷却塔杀子案就登上了我们当地新闻,热度比之前发现尸体还要高。
钢厂的所有员工最近讨论的热门话题,都是杨兵给他弟弟养了六年儿子,而杨军则杀了自己的儿子。
是的。
在日复一日哥哥嫂子的埋怨中,在老娘的旁观中,在自己的“侄子”都敢对自己呼来喝去的时候。
杨军,也就是杨兵的双胞胎弟弟,心中的仇恨到达了顶点。
在哥哥又一次不想上班,颐气指使地叫他去顶班的时候,杨军冒着大雨出了门。
他在村口见到了追着打狗的侄子。
既然哥哥嫂子都看不起他,天天不是埋怨就是阴阳怪气。
那他就把他们最珍视的孩子杀了!
但杨军不知道。
那个被他关在冷却塔里,活活被蒸死的孩子,就是他的亲生儿子。
这一切的阴差阳错,全都起源于他们母亲的偏心。
因为杨兵有弱精症,结婚快20年都没办法让老婆怀上孩子,老太太就伙同大儿媳把小儿子灌醉,让大儿媳怀上了杨军的孩子。
但杨军一辈子窝囊,远没有在钢厂上班的杨军得脸。
儿媳妇自然看不上他。
至于老太太,事已经干了,这么多年也过来了,况且大儿子才是给家里拿钱,供家里吃喝的人。
所以杨兵就在自己亲妈和媳妇的欺骗下,替弟弟养了这么多年孩子。
如果兄弟俩关系好,其实这件事完全闹不到杀人的地步,可没办法,这两兄弟打小就在亲妈的冷眼旁观下,早就成了最熟悉的仇人。
出事那天,杨兵刚刚从失去儿子的悲痛晕厥中醒来,杨军就一脸恨意地告诉他,他儿子就是自己杀的。
两人缠打之际,老太太和媳妇进屋劝架。
一个说只是为了给杨家留个后。
一个说杨兵生不了孩子,自己也是没办法。
杨兵这才知道,自己疼爱有加的儿子,流着的竟然是自己这个窝囊弟弟的血。
激愤之下,杨兵杀了弟弟和媳妇,在举刀挥向母亲的时候,他停下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为了吓唬老太太,也许是为了让她自己种下的恶果,终于开出了最恐怖的花。
我至今想想都后怕,如果那天杨兵没有放我离开,那现在我也会成为粪坑里的一堆烂肉。
这件事因为杨兵杀人分尸的手法过于残忍,而且还上了新闻,社会影响过于恶劣。
最终杨兵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并且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官落槌的那一刻,杨兵还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笑了,就像在钢厂上班时一样。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好像完全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那个老太太在最高检的法庭上晕了过去,是被人用担架抬走的。
后来我听说,那个老太太回家后没几天就上吊了,因为是冬天,尸体过了好久才被人发现。
一家五口人,全死光了。
12
“是不是很造孽?”
我躺在摇椅上,对着面前聚精会神听我讲故事的儿子儿媳。
“爸,这是真事还是你编的?”儿媳好像被吓到了,原本红艳的嘴唇都有些发白。
“当然是真的。”我眼睛眯了眯。
今年我已经52岁了,当了这么多年的单亲爸爸,在钢厂辛苦了半辈子,终于看着儿子成家立业了。
“好可怕啊,真的是人心难测。”儿子摇了摇头,捧了块西瓜给我吃。
西瓜凉津津的,咬下去一口汁水。
儿子又给儿媳拿了块瓜,手在半空中却顿住了,好像突然又想起来什么。
“对了爸,你刚刚的故事里,我奶给你打电话说我叔订婚?可是你不是跟我说他二十多的时候就病死了吗?”
“我说了吗?”我有些诧异。
儿媳妇也点头,“说了说了。”
我摇着扇子,眯起眼睛看头顶树叶中透过来的阳光。
“那估计是我记错了吧。”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们不是要出去逛街吗?快去吧。”我笑着招呼儿子儿媳,目送他们走出院门。
看着儿子的背影,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年村子紧南头的姑娘。
长得可真像啊。
我的年纪确实大了,记性也确实不如往昔。
可那天的事情,我不可能忘记。
13
“你他妈背着我跟谭子青上床!”
“你那玩意能使吗?实话告诉你,我就是跟他上床了,孩子都是他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杀了你们两个狗男女!”
……
男人的脚边躺着已经死去的女人,他又将刀挥向了我。
不过身为哥哥,怎么可能打不过一向身子不好的弟弟呢?
……
“青!这是怎么了!”
我的脑海中突然就回想起,师父在法庭上对着我的那一笑。
“妈,你不就想留个后吗?我和您孙子都会好好孝敬你的。”
……
看着他们光裸着身子,躺在冷却塔蒸汽口的百叶窗上,我笑了。
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塑料雨衣是蒸不烂的。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