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晚上八点，山门市公安局第一审讯室和第二审讯室仍然亮着灯。

秦峰在观察室内看着赵沐和曹宜涵分别审讯盛夏和袁藜，想到自己差点因为对盛夏不以为然而错过了这起案件的最佳侦破时间，不禁有些后怕，对赵沐也多了一分好感。

这种好感中掺杂着一些嫉妒：有些嗅觉是天生的。秦峰很久前就从曹飞身上发现了这点，只是他没想到这个特质还能遗传到女婿身上。

“说一下你今天的行程吧。”赵沐问。

盛夏眼睛紧张地看了下左右，坐直了身子，回答道：“昨晚唐明借口应酬在我那儿过的夜。早晨大概八点左右我和他起床吃了个早饭，九点出头他就回家了。他回家后和袁藜又吵了一架，我们就在电话上聊了会儿天。

“他告诉我，袁藜执意要把他们今年的旅游积蓄花在洪门山庄的写生上。他再也受不了了，下定决心要离婚。我没有赞同他，也没有阻止他。看到他态度这么坚决，我就说‘那我陪你买点给她的礼物吧，作为你们结束的礼物。’

“大约上午十一点左右，我们在山门市美术馆花了九千多买了那一套铜像纪念品。虽然我不懂艺术，但是我相信东西贵重总有理由的吧。因为和几个姐妹有约会，买完后大概十一点半，我和唐明就和几个姐妹一起去‘锡麟阁’吃了午饭。

“吃完饭差不多十二点半左右，我开车载着两个姐妹去了我家，唐明也开车回自己家了。我们三个姐妹在家里疯了一阵，还和一个在巴黎的姐妹视频聊了会儿天。差不多聊到两点左右，她们睡着了，我就和唐明发微信聊天。在唐明失去联系后，我就赶紧把她们送回家，然后去警局报案了。接下来的事情你全都知道了。”

赵沐在本子上埋头记着，听到盛夏似乎已经说完了，才抬起头，问：“你的那两个姐妹叫什么名字？联系方式方便告知下吗？”

“她们一个叫程如娟，一个叫翟敏。手机号你从我手机的通话记录中就能看到了。巴黎的那个叫钱静，我的微信好友里面备注‘Alex’的就是她。”

“等一下，你说的翟敏是不是这个人？”赵沐打开自己手机，从相册里面翻到一张在曹飞家聚会的照片，指着里面站在秦峰旁边的女人问。

“没错，就是她。我们四个人是在瑜伽课上认识的，因为比较聊得来，所以平时也会有聚会。”

赵沐向右上方摄像头看去，观察室的秦峰拿起手机，调出通讯录里的“老婆”，拨打了一通电话。

“请问你家住哪里？”赵沐接着问。

“天府苑一期22单元102室。”

赵沐打开百度地图，搜索了一下那里到唐明家的距离，显示在不堵车时，驾车约一个半小时，也就是说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才有可能到。

“你和唐明第一次认识是在什么时候？”赵沐接着问。

“这个我之前已经和曹警官说过了，是在差不多半年前，一个酒吧里，具体日期我记不太清了。”盛夏反问一句，“赵警官，你们是也在怀疑我吗？”

“刚才鉴定科的报告出来了，现场的血迹确实都是唐明的。从现场血迹的分布来看，我们认为很可能发生了凶杀案件，凶器包括但不限于那尊‘断臂的维纳斯’铜像。”赵沐故意顿了一下，观察盛夏的脸色，“上面只发现了你和袁藜的指纹，而且你们的指纹上面没有被覆盖的痕迹。”

“不可能，美术馆里那么多人摸过，怎么可能只有我和袁藜的指纹？”

“这种工艺品在卖出的时候都会放入专门的机器中清洗，然后擦拭干净后打包给客户。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好像确实是耽搁了一会儿……”盛夏认真回想了下。

“如果你和唐明有什么矛盾，最好从你嘴里直接说出来，如果我们从其他地方调查得到，你这时候的隐瞒会大大增加你的嫌疑。”赵沐言辞恳切地说。

盛夏听完后，整张脸一会儿收缩，一会儿放松，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我怎么可能和他有矛盾，我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陪我的人。现在这样的人终于出现了，还愿意放弃他之前的生活和我在一起，我为什么要伤害他？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他不爱我了，我一转身不知道有多少人排队想和我走在一起，我犯得着为他把自己搭进去吗？”

赵沐听完后没有应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二十岁之前，我们没有发现你的任何记录。你能解释下吗？”

“我是旁边农村的黑户，爸妈为了生个儿子，一直不给我上户口。为躲计划生育就一直让我跟奶奶住。后来他们终于有了儿子，在我奶奶去世前就搬到了南方。我奶奶在我十九岁的时候去世了，我无依无靠，只好来城里打工。幸运的是，我一开始就遇到了贵人。”

“陈易观？”

“没错，就是陈叔叔和范阿姨。范阿姨是在我成为他们保姆的第二年过世的。因为他们的儿子陈帆在国外也已经有了很大的产业，所以就约定只要我安心伺候陈叔叔到最后，他的遗产就全部给我。当时，我还陪他们二老去美国待过大概半年时间，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陈帆哥。”

“就那么简单？”赵沐问完之后觉得言语有失，赶紧补充，“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一个多亿的资产，就这么简单地送给你了？”

“就这么简单，他们都是顶好的人。而且，因为你是警察而不是那些八卦记者，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不是1个亿，是2.3个亿。”

赵沐从耳机里听到观察室里的秦峰嘀咕了一句：“我滴个乖乖。”

正当赵沐觉得问话已经结束，准备离开的时候，盛夏叫住了他，和他说了两件关于袁藜的小事。

9

赵沐来到观察室时，秦峰正好向外走，一边把通讯设备交给赵沐，一边交代，“赵沐，你把盛夏刚交代的事情告诉宜涵，让她以此为突破口继续审讯。我去接下你嫂子。”

曹宜涵本来已经被袁藜对家庭的抱怨和对艺术的追求搞晕了，耳麦里听到赵沐说到的两件事，瞬间来了精神。

“听说你最近给唐明买了保险？”

“好像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吧？当时他吵吵着说现在这个保险很流行，要趁着年轻买一份。我就给我们俩都买了一份。这个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知道这个保险有身故条款吧？被保险人因为任何（非受益人）原因造成的死亡，都能赔付一大笔钱。”

“我不知道。”袁藜理直气壮地说，“那个合同那么长，我哪里有时间看完。要不是他硬要买，我才懒得花这个钱呢。”

“那你为什么买了保额那么高的呢？唐明如果死亡，你可以得到三百万。如果不想买，你完全可以买保额低一点的，这样保费也便宜很多。据我所知，袁小姐你现在……”

“现在只是个中学美术老师是不是？”袁藜打断了曹宜涵的问话，“我和唐明收入是都不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积蓄还是有一点的。再说，买保险不就应该买贵的吗？”

曹宜涵被这一番“富人的世界你不懂”的言论搞得有些尴尬，只好再问下一个问题：“听说你一周前还报了一个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研习班，学费就要八十万人民币，而且参加后，你的工作应该也要暂时放弃了吧？”

“那是唐明帮我报的，当时我们刚吵完一架，他为了哄我，就帮我报了这个名，当时是说先报名，最后交不交费还要另说。”袁藜说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你们说这些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我杀了他骗取保费，然后去巴黎读书是吗？”

曹宜涵示意袁藜冷静，但显然没有用，袁藜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你们不仅是在诋毁我，更是在诋毁艺术。”

曹宜涵索性等她发完脾气再说话，大约五分钟后，袁藜似乎冷静了下来。

曹宜涵接着说：“你不要激动，我们只是把所有情况都考虑进去。我接着问了，你知道唐明有什么仇家吗？”

“不知道，他的事情我现在很少过问了。但据我所知应该没有。”

“你们家里有什么贵重物品或者大量现金吗？现场没有翻动的痕迹，所以如果是入室抢劫，肯定也是有目的而来。”

“没有。现在都通过电子支付，谁还存着大量现金啊。”

“收尾吧。”赵沐通过耳麦对曹宜涵说。

“我们在沾有唐明血迹的铜像上，只发现了你和盛夏两个人的指纹，且指纹上没有任何被覆盖的痕迹。也就是说，我们初步推测凶手很有可能就在你和盛夏两人之间。你知道盛夏杀害唐明的动机吗？”

袁藜不假思索地回答：“尽管我早就怀疑唐明出轨，但其实我对他们俩的事情一无所知。”

曹宜涵问完话后回到观察室，刚要和赵沐讨论，就看到秦峰和翟敏走了进来。

“嫂子好。”整个警局都知道秦峰怕老婆，见到翟敏后，赵沐和曹宜涵欢快地打招呼。

“别闹了。”秦峰讨好地看向翟敏，“你赶紧说说吧。”

“好，小夏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是瑜伽班认识的。大家在一起很投缘，小夏话不多，但人很忠厚老实，而且又很慷慨，大家都愿意和她一起玩。今天我们放假，就一起吃了午饭，也见到了她的男朋友。

“刚才小峰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那种关系。午饭他们俩执意请我们喝了点酒，喝完酒小夏就开车带我们到她家放松。因为她家里每次都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好玩意，所以我们都乐得过去。不过这次我们去是因为约了大家共同的朋友Alex视频聊天。

“到她家大概快一点半的样子，我们一边喝茶一边和Alex聊她在巴黎的见闻。大概聊到两点出头吧，我和如娟困了，就在她家休息了一会儿。三点多的时候她突然着急地把我们喊醒，头还昏昏沉沉的呢，就被她送回了家。她是先送的如娟，我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四点半左右。再然后，应该就和她去警局街上了。”

“嫂子，冒昧问一句，你确定视频聊完是两点后吗？你是根据手机，她家的钟表，还是什么判断的？”

“你是觉得她有可能在时间上动手脚是吧？”翟敏手托着下巴，努力回忆，“当时看的是她电脑的时间。”

“哦……”秦峰、赵沐和曹宜涵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失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