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蜗牛塘

清晨六点，清洁工推着车走在河滩上，清理前几天留下的垃圾。

这片河滩位置偏僻，很少有人来，并不需要每天清理。

朝阳冉冉升起，映得河滩上一片橙红。

忽然，河边有一团白色的物体映入眼帘。

清洁工慢慢走近，那团白色渐渐有了轮廓。

终于，清洁工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的肌肤，惨白如雪。

1

去往殡仪馆的路上，申博文忐忑不安。

妻子柯小妍失踪快三天了。刚刚警方通知他，今早河滩上发现一具女尸，经过法医检验，体貌特征与柯小妍相似，死亡时间也与柯小妍失踪时间相吻合。

他急于知道妻子的下落，可他绝不希望那具尸体就是妻子。

他的步伐时慢时快，胸口像有一条皮筋拴着，心跳也是混乱不堪。

好不容易走到殡仪馆门口，一位便衣刑警亮了亮证件，“我叫李池，跟我来吧。”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越来越快，连呼吸都需要用力。

停尸间内，金属设备散发着冷冽的光。一阵寒意涌上，他不禁开始浑身发抖。

工作人员捏住白布，轻轻掀开……

柯小妍双眼紧闭，整张脸如同泥塑。

他的胸口顿时裂开，呼吸停滞，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眼前一阵颠倒。当他的视线再次变得清晰，他已经坐在殡仪馆外面的长椅上，身边有两名刑警搀扶着。

“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名叫李池的刑警问道。

他瘫坐着，呼吸又长又慢。

“是我爱人……”

“方便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吗？”

他点点头，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做完笔录，他甚至不记得警察问了什么，他又答了什么。

只记得警察说，妻子是被人勒死的，而且身上布满伤痕，几乎没一块好皮。

他从警局出来时，有几个记者正在门口聊天。当听见他们说，尸体被发现时身上一丝不挂，他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前几年也发生过一起，还记得不？就在‘今夜无眠’那条街，有几个客人喝多了，打死了一个陪酒女，偷偷把尸体扔在几公里外的河滩上。”

“记得啊，这次的尸体又是在那个河滩上发现的，不知道是不是类似的事件……”

陪酒，客人，一丝不挂……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炸开……不知不觉他握紧了拳头，心里升起一团火。

他踉踉跄跄地回到家，儿子已经被他提前送到了亲戚家照看。他坐在沙发上，手指不由地僵硬地抠住沙发垫。

那些人的话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柯小妍失踪前一个月的事情越发清晰地在记忆中浮现。

他想要投资一个休闲山庄的项目，柯小妍不同意，毕竟家里积蓄不多，日常开支加上儿子的教育支出，几乎没有闲钱。

可他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值得赌一把。两人为此吵过很多次，次次不欢而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柯小妍似乎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柯小妍说要和朋友谈生意，穿着修身的长裙出门，半夜才回来，还一身酒气。

他提前下班回家，柯小妍在卧室打电话，见他进来，立马挂断电话。他问是谁，柯小妍只说是推销的。

他去接柯小妍下班，看见柯小妍站在商场门口发微信，他刚走过去，柯小妍就锁了屏，皱着眉说下了班老板还在絮絮叨叨。

……

这些事，之前他完全没在意，如今却像长出了刺，伸向他心底隐秘的角落。

可他还是不愿相信，妻子会做那种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他早不在意了。可现在，那些记者的话，加上回忆起之前妻子的举动，他的内心开始动摇了。

2

他认识柯小妍时，柯小妍是一家KTV的陪酒女。

十二年前，他在南边一个小城的工地上打工。

因为工程做得好，老板给大家发了奖金。几个和他相熟的单身工友，嚷着要出去庆祝一番。

酒足饭饱之后，他晕晕乎乎地跟着朋友来到了一家霓虹闪烁的KTV。

几个工友熟门熟路，由服务员带着进了二楼的一个包厢。带头的工友点了几箱酒，又偷偷在服务员耳边说了句什么，服务员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四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们穿着紧身的裙子，酥胸半露，裙子的长度刚好包住臀部。

她们笑意盈盈，微微鞠躬，“哥哥好。”

他有些傻眼，一动不动。朋友圈住他的脖子，伏在他耳边吐着酒气，“没来过吧？嘿嘿，今晚好好放松一下。”

他意识到了什么，身上竟有些燥热了。

朋友们开始和年轻女孩们推杯换盏，打情骂俏。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感觉浑身紧绷着，不自在。喝了几杯后，他默默地坐到了点歌台旁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歌单。

没什么唱歌的兴致，他本想着偷偷溜走，却突然看见坐在沙发末端的一个女孩，满脸疲惫，身体紧紧靠着沙发扶手，似乎在躲着他的朋友。

他犹豫了一下，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走过去，将女孩和他的朋友们隔开。

女孩明显叹了口气，但还是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我给哥倒酒。”

“没事，我自己来。”他抢过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给对方倒了小半杯。

“慢慢喝。”虽然是对着女孩说话，他的目光却落在酒杯里。

女孩“噗嗤”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哥，我叫柯小妍。你第一次来吧，不怕，我酒量还行，你想怎么喝都行。”

他这才转头直视女孩。女孩的面容略显稚嫩，虽然化着妆，但仍觉清丽不俗。他不由地多看了几眼，直到耳根发烫，他才慌忙将目光转回酒杯上。

“哥，平时工作忙不？休息时间都做什么呢？看你也不常来这些地方。”女孩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

他也逐渐放松下来，两人还算相谈甚欢。

凌晨时分，准备离开时，工友们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只有他还算清醒。他忙着照顾哥几个，匆匆跟柯小妍告了别。

他原以为，和柯小妍不过是露水情缘，殊不知情种已经悄然播下。

他起先也不愿承认，但随着他对柯小妍的了解日渐增多，对她的情愫也日益疯长，不可自拔。

柯小妍家境贫寒，父母还重男轻女，她没读过几年书，很快出来打工，父母也从不关心她。

柯小妍很抵触当陪酒女，但无奈身无长物，做陪酒女来钱快一些，有些老板出手阔绰，她一晚上挣个千把块也不难，她想攒点钱自己做服装生意。

她时常很矛盾，想赚钱，又想躲客人，被老板骂了好几次。有时候趁老板不在，她偷跑出去洗盘子，但赚的钱实在没法和当陪酒比。

他和柯小妍确立关系之后，两人便去了另一座城市。

他在一家建筑公司找到了工作，柯小妍先补习了文化知识，之后也在服装批发市场上找到了一份工作。

两人的小日子总算进入了正轨，并很快领了结婚证。两年后，儿子降生，他们终于拥有了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他也曾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不介意妻子的过去了？他觉得他已经放下了，妻子贤惠持家，他一个出身低微的穷小子有什么资格介意。

如今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他恍若隔世，妻子的气味还弥散在空气中，似乎下一刻就能听见她说：“儿子成绩又进步啦，咱们今晚吃清蒸鲈鱼。”

然而，下一瞬，他的耳边响起那些人谈论的声音：“尸体一丝不挂……几个客人喝多了，打死了陪酒女，不知道这次……”

他痛苦地捂住耳朵，整个身体卷缩成一团，心脏犹如被几双大手拉扯着。

3

过了一天，申博文又被请到警局协助调查。这次，他看见了妻子的闺蜜代芸，以及代芸的男友冯志昌，他们也是来配合调查的。

几人又详细地叙述了案发当天的情况。

柯小妍失踪当天，申博文带着儿子参加学校组织的郊游活动，柯小妍则约了代芸去逛服装市场。

但代芸说，柯小妍没有去找她，打电话无人接听，之后她跟男朋友冯志昌呆在一起。

她想起当天柯小妍的儿子要去郊游，猜想是不是申博文临时有事，柯小妍陪儿子去了，也就没太在意。

到了晚上，申博文和儿子回到家，书房稍显凌乱，不见柯小妍的身影，打电话也无人应答，于是他去代芸住处找柯小妍。

申博文和代芸一交换信息，发觉柯小妍可能出了事，这才匆匆报了警。

问询期间，申博文偶尔碰触到代芸的目光，对方立刻避开，转向男友。冯志昌没说几句话，只是不时地附和代芸的叙述。

交待完毕，三人离开警局，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交谈。

回到家中，申博文倒在沙发上，心里空空荡荡，连呼吸也慢下来。

“爸……”一个微弱的声音。

是儿子申嘉言在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