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磊轻轻推开破旧的庙门，刺耳的吱嘎声随之响起。

青砖石瓦隔似乎绝了墙外的人间岁月，斑驳的红漆与龟裂的石柱交相辉映，青灯古刹伴随着终年不散的檀香，使人恍若置身时间之外的某处孤所。

在这里，毁灭与永恒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唯有荒草无知无觉，兀自长得茂盛。

角落里，一台小型收音机正在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调，边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费力地烧水做饭，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来访。

“叶婆婆您好，我是负责前两天那桩命案的刑警，我叫何磊。”

何磊的自我介绍，并没有得到老人的回应。

“叶婆婆？”

何磊提高了音量，仍是无果。

他只好拍了拍眼前那副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抱歉地看着老人被吓得一个激灵。

老人对于何磊的到访，显然并不欢迎，头也不抬地继续忙着手里的家什。

“我早说过，是榕神要惩罚他们，你我不过凡夫俗子，又何必再问。”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事，值得这样的惩罚？”

老人看着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他们杀死榕神之子，这便是死罪！”

意外严肃的指控，让何磊倒吸一口气。

“榕神之子是什么？他们杀了谁？”

可老人并不理会他的疑问，而是越发激昂地说着玄而又玄的话。

“那群无知、傲慢、自大而狂妄的竖子，他们还以为自己便是天地的中心，殊不知人玩有人、天外有天！

“这群蛀虫、硕鼠、鬣狗、蝇虫，他们所到之处留下的那股恶臭，连草木都为之作呕！

“谎言，全都是谎言！那群恶贯满盈的东西，杀人不眨眼的狂徒！”

何磊被叶婆婆颠三倒四的话搞得晕头转向，可是任凭他如何询问，老人都只是怒不可遏地说着咒文一般的狂语，甚至一股脑跑到神龛面前跪了下来，根本无法沟通。

何磊默默退出了神庙，懊恼自己不该来这白白浪费时间。

点上一支烟，何磊背靠庙墙，仰望着头顶的参天大树，只觉得心中思绪纷乱，又无路可走。

邪魔鬼祟盛行的时节背景，前所未有的不在场证明，阴魂不散的因果论，无法按照常理解释的种种轰炸着他的大脑。

丘南的夏天，闷热而蒸腾，即使太阳已经落山，还是憋得人汗水直冒。

头顶传来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皮肤上却没有一丝凉意。

都说”树大招风”，其实在自然界里，巨大的树冠会大幅增加气流穿过的阻力，所以“树大防风”才是真的。

何磊就这样带着一脑门子的臭汗，在树下抽完了最后一根烟。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株盘踞于村郊山头的古老巨树，和树上破败不堪的灯笼与经幡。

它们陪着巨榕走过了不知多少个年头，而如今古树尚绿，它们却已失了颜色。

就在这时，何磊突然在层叠的枝叶间，看到了一盏格外脏污的灯笼。

由于稠密的枝叶遮挡，加上树下光线昏暗，除非角度正好或者刻意寻找，否则很难被人发现。

经过仔细搜寻，这样的灯笼一共找到了八盏。

一个猜想在何磊脑内形成。

6

或许真是时来运转，第三天一早，何磊就接到了一连串的好消息。

先是搜查科在山里找到了半只未焚烧完全的手套，手套上的纤维与尸体身上残留的一致，基本可以确定就是作案手套。

手套内侧找到了完整的食指指纹，以及少许红色油块碎屑，性状类似女性常用的指甲油。

与此同时，信息科还原了四名受害者保存在运营商服务器内的通讯记录，发现了其中一人在案发前三天拨打了一个陌生座机号。

按照号码打过去，发现电话属于隔壁镇一家快捷宾馆的前台。

说是快捷宾馆，其实也不过是个面积较大的二层小楼，门脸砌了个与小镇格格不入的欧式拱门，门上趴着一只天使雕像，更显得不伦不类。

宾馆边上是一棵大榕树，虽然远没有老榕村的古榕来得巨大，但也足以把这座小宾馆拢进它的阴影里。

老板兼前台说，七月十四日确实有四个男孩订了一间大床房，因为没赚头，老板还跟他们吵了一架。

至于酒店入住管理要求的实名登记之类的流程，自然是没有，更不要说记下访客或者其他出入者了。

“我们做生意的，只要付了钱，我管他们是干嘛的。”

老板看着六十多岁的样子，配上头顶寥寥几根从左鬓一路梳到右鬓的灰白头发，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四人于日落后办理的入住，隔了大概半个小时，一个妆容浓重到看不清五官的女人走进了他们房间。

之后老板就去附近朋友家打牌，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回来。回来时，四人的房间钥匙已经放回了前台桌面上。

受害人预定的房间在退房后做过清洁，幸而保洁员偷工减料，才让部分证据得以幸存。

房内除了四名被害人留下的指纹，还采集到多组不明归属的指纹，这对于一个卫生情况堪忧的小宾馆来说倒是不奇怪，但其中也包括搜查科在手套里发现的那枚指纹，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床头的缝隙里找到一个易拉罐的拉环，上面残留少量的酒精和迷药。还有一张小纸片，上面印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应召女郎。

除此之外，在窗台处发现了一组刮痕和一些残留的布料纤维，与被害人的衣物相匹配。

窗口正对着宾馆边的那棵榕树树冠，斜上方一根碗口粗的树枝距离窗口不足一米，树枝上有反复摩擦的痕迹。

也许凶手是先通过某种方式将四名被害人约到邻镇宾馆，然后用事先下在酒里的的迷药弄倒了四人。

随后利用窗外的树枝制造了某种类似滑轮之类的装置，从窗口把昏迷的四人运出了宾馆。

而要想将四个人运上山，从邻镇出发甚至比从老榕村更加便利。

但在此之前，一辆汽车必不可少。

问了镇派出所，七月十四日确实有人上报车辆遗失，至今未抓到偷窃者。

凶手杀人前的准备工作，到此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对于凶手，至少是凶手之一的身份，何磊也已有了判断。

他记得那款红色指甲油。

自从他参透了凶手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后，一切便像是突然的天晴，真相如拨云见日般明朗起来。

一系列的证据与线索就像落在地上的果实一般只等他弯腰去捡，顺利得不可思议。

接下来只要抓住凶手，再让对方供认出事情真相，本案便可告捷。

直到他的手机再次响起。

张娣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