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七岁的她在认完父母的尸体后,在派出所外大哭起来。
“对不起……我撒谎了……”她哭得声嘶力竭,“弟弟没有掉进河里,他掉进了鬼树里……
“我捉迷藏的时候把弟弟放在鬼树下,结果他自己掉进了洞里……我太害怕了……怕爸爸妈妈会骂我……”
她永远记得,当她说出这些话时,周遭人看她的眼神开始起了变化,仿佛那一刻,幼小的她变成了魔鬼。小姨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安慰说:“别哭,小孩子害怕撒谎是正常的……”
弟弟的尸体从树洞中捞出来时,身上爬满了虫蚁。那一刻,榕树的树冠仿佛无限延伸出来,遮天蔽日,她的生活再也没有了阳光。
或许,她也将永远蜷缩在阴影之下。
6.驱邪
第二天,吉祥镇的赵大仙被请过来了。
家里的大厅敞开着,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祭坛。金登科坐在中间,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玉如意和他的人一样无力地耷拉在衣领口,瘦弱的身体瑟瑟发抖,脸颊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连续两天的高烧让他看上去无比脆弱。
赵大仙老态龙钟,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手持一柄由两排铜钱编成的长剑,剑身已经布满青绿色的锈迹。她口中念念有词,一脸肃穆,满是褶皱的皮肤看上去多了一层惊悚感。
忽然,她浑身颤抖起来,嘴里说的话越来越快,只是没有人能听清说的是什么。突然,她又大喝一声,整个人站定,双目突然变得炯炯有神,仿佛转瞬间换了一个人。
“黎山老母下来了!”门外的福婶朝常喜乐说,那颗黑痣仿佛也凑起了热闹,黑毛竖立起来。
常喜乐紧张地看着赵大仙,赵大仙绕着金登科走了一圈,忽然冷笑道:“你这孤魂,已死去多年,为何不早早去投胎,反倒要留在这世间害人?”
金登科依然瑟瑟发抖,脸色越来越苍白。
赵大仙又道:“哦?依你所说,你是想要自己的孩子?但这是金家的孩子,并非你的孩子,你又何必缠着他,折损他的阳寿呢?”
门外的福婶低声道:“你看,大仙可以和鬼说话,喜乐,有黎山老母出马,登科肯定没事的。”
只听“黎山老母”继续道:“你有何心事未了,但说无妨,本座自会替你了结。嗯……嗯……哦?哎,也是个可怜人,你且去吧,我自会帮你,只是莫要再害人了,否则本座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她说完,忽然又浑身颤抖起来,绕着金登科走了一圈,一声大喝,又回归了原本老态龙钟的模样。
“这孩子被一个女鬼缠上了,那女鬼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便一心想要把儿子要回来,机缘巧合下被登科触上了霉头。”
外面围观的邻居纷纷议论起来,福婶看着常喜乐,失声道:“这、这女鬼不会是……不会是你姐姐吧?”
赵大仙听在耳中,道:“没错,不过你们且放心,我已与她约定好了……”
她话未落音,坐在祭坛前的金登科突然哇地哭了出来,大声说:“是我,是我,是我不小心把他掉进了鬼树,饶了我,饶了我吧!”
常喜乐脸色猛地一变,她大步冲了上去,朝金登科的啪地打了一巴掌,大声说:“登科!你清醒点!”
金登科的脸颊瞬间高高肿了起来,他满脸泪痕,惊恐地看着母亲呜咽着。
赵大仙叱道:“你这女鬼,还要作怪!”她说完,捻起一张符纸,在烛火上点燃,同时抄起祭坛上的一碗水,将符灰碾碎搅了进去,随后张嘴喝下一口,朝金登科当头喷下。
金登科愣愣地坐着,倒是安静下来了。
赵大仙将碗里剩下的符灰水往四周一泼,边上的人都被淋了些许,安宁靠得最近,被当头泼了最多。赵大仙将碗放下,煞有介事地道:“你们速去买一个童男纸人,然后从如意河撒纸钱直上龙凤山,一路喊她小孩的名字,把纸人在榕树下烧掉,孩子的魂会跟着你们进入纸人,烧完后就回到她身边了,到时她自然会离开。”
说罢,收了祭坛,从金东来手中接过一个红包,捏了捏红包的厚度,满意地离开了。
7.招魂
金东来被安排去镇上买纸人,常喜乐和安宁一起给金登科洗干净头上的符灰,把他带回床上休息了。常喜乐看了一眼安宁,说:“你头上也都是灰,我帮你洗头吧。”
她打好一盆温水放在矮凳上,让安宁低头。她的手指轻柔地梳洗着安宁的头发,过了一会儿,柔声说:“憋会儿气,到盆里漂一漂灰。”
安宁憋住气,常喜乐将她的头按在盆里,手在水里拨弄着她的头发。
一会儿后,安宁感觉那口气到了尽头,想要抬起头来,然而,常喜乐的手却紧紧按在她头上,动不了分毫。
她挣扎着想要抬起头,但常喜乐却如机械一般丝毫不为所动,一只手用力将她的头按在水中,另一只手依然漂动着她的头发。
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将她包裹住,她再也无法忍受,张开嘴,一阵带着洗发水浓烈香味的泡沫水瞬间灌进口中。
她的双手疯狂四处乱抓,猛然间右手抓到了凳子脚,她用力一扯,水盆瞬间翻了。
常喜乐松开了手,淡淡地说:“真不小心,弄得满地都是。”
安宁捂着胸口,尽力喘息着,刚才灌入的那口水让她连连咳嗽,许久才缓过神来。
常喜乐静静地看着她平静下来,说:“把头擦干吧,换身衣服准备去招魂。”说罢,起身收起凳子和被打翻的盆。
安宁身体颤抖着,盯着常喜乐直到她离开视线,才冲进了浴室。
半小时后,安宁和常喜乐各拎个装满了纸钱的篮子,从如意河的那个烧纸平台出发,一路挥洒着纸钱。
“安平啊,回家嘞,妈妈在找你啦!”
两人的声音回荡在如意镇中,白色的纸钱随风飘洒,几乎要布满整个如意镇。如意河的河面也飘满纸钱,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白花,朝东远去。
镇上的居民远远看着她们,大声议论。
“喜乐这些年真是不容易,还带大了这么一姑娘。”
“这姑娘……啧啧,不好说,克死了全家,现在还要克登科了……”
直到两人步入了龙凤山的山道,安宁再也喊不动了,她只觉得嗓子发干。而刚才喝下的那一大口水,正从食道涌出阵阵浓郁的洗发水的味道,让她时不时想吐。
常喜乐也不再喊了,她面无表情地走在前方,仿佛刚才充满感情的呼喊都是另一个人发出的。她特意穿了那身隆重的旗袍和单皮鞋,鞋跟不高,但走起山路来依然有些费力。
“哥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吧?”安宁开口。
常喜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那是疯话。”
安宁继续说:“你说妈妈小时候抢你的裙子,也是假的吧?”
常喜乐没有理她,继续往上上走着。
“妈妈那么善良,性格柔弱,被抢东西的,应该是她。”安宁大步跟在常喜乐身后,大声说,“小时候她跟我讲过,自从你到家后,外公外婆就全围着你转了,你聪明、会说话,也会开口索求,外公经常给你买礼物。
“最开始,外公给两个人都买,但是我妈妈的那份总会被你以各种理由要过去,外公以为作为姐姐的她长大了,不需要礼物了,于是后来只给你一个人买。
“那条裙子是外公买给妈妈的生日礼物,也是妈妈收到过的最后一件礼物,你很想要,但妈妈不舍得给你,于是,你在裙子上泼了红漆——你得不到的,她也别想得到。”
终于,常喜乐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她,说:“你编够了吗?”
“这不是编的!你还和她说,总有一天你也会穿上属于你的蓝色碎花裙!”安宁嘶声说,她的眼泪滚滚滑落,“我搬家时,拿到了她以前的笔记本,她的过去,我都知道!”
常喜乐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释怀般地笑了笑。
“想不到,你还有这样一面,这些年在我面前装得这么乖,挺累吧?”
安宁怒视着她,说:“谁能有你会装?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大好人,小时候被我妈欺负,长大还大发善心把我养大,又有几个人知道你的真面目呢?”
“真面目?”常喜乐冷笑一声,“这就是我的真面目,我什么都没做过,害死你家人的,是你自己。”
此时,两人已走上山顶,那棵巨大的榕树撑开树冠,几乎将整个山顶遮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