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麦紫说，有罗晓强的消息了。

她说罗晓强这几天去了南市场建材城，要用货抵欠的房租，剩下的贱卖给周围的店家套现。

我和她立刻赶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瘦高的青年，满眼通红，嘴角叼着烟，正在叫人往店铺外搬货装车。

“罗晓强！”我远远地喊他名字，走上前，让麦紫在原地等。

罗晓强一惊，烟从嘴里掉出，被口水粘在下巴上烫了一下。他伸手“啪”地拍掉烟蒂，像是扇了自己一巴掌。

“操！你谁？”他问。

“我……是你姐的同事。”我说：“我叫何唯。”

“我姐死了你不知道？”罗晓强重新点根烟，“你想找她，去那边。”他指指天。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问你点事。”

“问我？”他任烟雾弥漫在我和他之间，仿佛在仔细辨认我的脸，“你，是那个电死的人的儿子？”

“对。”

他似乎有些慌乱，将烟从嘴边摘下扔到地上，转身跑上车，也不管还在装货的人，把车开了出去。

麦紫走上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了我是谁，他就跑掉了。”我眉头收紧，“他好像怕我。”

“那怎么办？”

“我记住了他车牌。”

我找那天的胖子打听。胖子告诉我，他不知道罗晓强具体住在哪里，为了躲赌债，这家伙好像经常搬家。我说那有什么办法找到他？胖子想想说，罗晓强开的那辆面包车并不是他的，这车的车主叫小飞，在物流园那边开个快递站。如果只剩下一个人知道罗晓强的行踪，那必然是小飞。

我让麦紫先回去，她不肯，执意要跟我一起。

我问她：“你干嘛这么好奇？”

她说：“因为刺激。”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我对她的情感里，似乎也有追求刺激的成分。

物流园离这里不远，十分钟车程。那家和小飞名字一样的快递站，就在物流园大门的左侧，在这一排店面里最为杂乱破败。

我和麦紫在对面街边的饭店里坐下，一人点了一碗面，边吃边等。直到我吃完两碗面一屉包子一屉饺子，喝完两瓶可乐，麦紫从一点不想吃到觉得有点饿又点了份炒饭吃完并喝下一碗汤，才看见那辆五菱红光停在小飞的店门口，罗晓强从车里下来，四处观望，就像有人在跟着他一样。

他进了小飞驿站，我们立刻起身过去。

驿站里只有两个打工的小伙子。我装出熟悉的样子问：“罗晓强呢？”皮肤黑黑的小伙子朝里间偏了下头。

我进了里间，罗晓强正坐在办公椅上，两只脚跷在电脑前，看着手机。见到我，他慌乱地将脚放下，手机险些掉到地上。

“你干嘛？”他站起来靠近我。我知道他在虚张声势，不停颤抖的小腿出卖了他。

还没等我说话，他就一把推开我，跑了出去。

我转身追，这让我更加奇怪，他究竟为什么这么怕我？就算我要报仇，造成我爸死亡的也是他姐而不是他，再说，他姐已经死了。

我顾不得惊愕的麦紫，和罗晓强一前一后，穿过物流园的一座座仓库和它们之间的过道，像两只在迷宫里寻找奶酪的耗子。

他终于被我逼进一条窄巷，我知道他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了，拼命向前不过是在寻找最后那根稻草。我从墙边抄过一团绳子，直直地朝他奔忙的脚下掷去，他两条腿绊在一起，身体便朝前扑，砸扁一只摆在过道里的纸箱。

我一只脚踩住他后背，他未做任何反抗，嘴里小声嘀咕：“你妈的……”

“你跑啥？”

“我……”他喘不上气，说话结巴，“以为……你……要弄死……我……”

我奇怪，“我为什么要弄死你？”

他不回答我，用肘顶开踩我的脚，站起身，边喘边将身上的尘土掸干净。他脸上不知在哪里蹭出了血，我递给他一张纸，让他擦净。

他伏下身，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说：“你不是来弄我的？”

“不是。”我掏出烟，点了一根递给他，“有人要弄你？”

他仍不回答，只顾将烟雾吸进此时渴望大量氧气而不是尼古丁的肺，带出轻微的锣音。

“说呀，到底是谁要弄你？”

“你想知道？”罗晓强抽完最后一口烟，又向我要。我把烟丢给他，他点上一根，剩下全揣进裤子口袋。“对，你肯定想知道。但你得付钱。”

如果不是罗晓强认为他掌握的信息值钱，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知道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他已经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

“你先说，我为什么想知道？”

“哪个儿子不想知道自己爸究竟怎么死的？”

我抓住他衣领，让他说明白。

“给我钱，我告诉你。”

“要多少？”

“两万。不，五万。”他眼神躲闪，显然颇不自信。

“就两万。”我说：“我爸已经死了。而且你姐也死了，还有人要弄死你，你有命花这钱吗？”

他在犹豫。

“我只有两万。”我说：“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迟早也会从别人那里知道。”

“行。”他说：“但我要现金。”

“那我得去取。”

“你取。”他说：“我就在这儿等你。你既然不是来弄我的，我就不会跑了。我也跑不动了，妈的，我受够了。”

我觉得他不像骗我，如果他要骗我，就不会搞这出猫捉老鼠的游戏。我出了物流园，找了个最近的银行取钱。等我回来的时候，罗晓强已经不见了。

我恨自己又上了他的当，却想不出他再次跑掉的原因。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个人在建材市场、物流园不停往返，却没看到他的影子。我也找过小飞和胖子问，但他们都没见过。

他彻底失踪了。

8

我找不到罗晓强，他要告诉我的秘密在夜晚蹂躏着我的神经。他到底要说什么呢？我爸到底怎么死的？

周末，我睡不着觉，大脑一片混乱。我想找人倾诉，但麦紫却一直挂断我电话，直到关机。

我喝了很多酒，在大街上朝着有路的方向前进，却觉得似乎无路可走。经过的行人避得远远的，我猜他们可能刚看了报纸，觉得我要么可能会是将人推下水的醉汉，要么迟早是被溺者本人。

出了一身大汗后，酒被凌晨的冷蒸发，知觉和清醒稍稍回归，我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麦紫家楼下，而天已微光。

我到这里来干嘛？

从认识麦紫后我就知道她住在这里。尽管她是一个人住，我却从来没进过小区的门。这的确不可思议，尤其是在我和她的关系变得如此纠结古怪之后。

在小区花园的水龙头下冲了把脸，冰冷从脖子淌进衣服，淌过后背和胸膛，将烦闷与燥热带离，似乎所有迷惑和不解都随着二氧化碳被呼出体外，融入晨曦。

接着，我看见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从麦紫家的单元出来，那个被我叫做师父，把我当成自己人的男人。

周岘。

我看见麦紫在楼上的窗户里向他挥手，接着拉上窗帘，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