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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七日，星期三。下午六点的时候，盛夏刚在拘留所吃完晚餐，就听到狱警的召唤。审讯室内，赵沐一个人在等她。

“你很厉害。”赵沐看到狱警将门关上后说。

看到盛夏一脸茫然的样子，赵沐挥挥手，“你在我面前就不用隐藏了，我知道是你袭击了唐明，也知道你从头到尾的目标都是袁藜。而且，就算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也愿意帮助你完成那个心愿——让袁藜体验一晚背叛和绝望的感觉。”

盛夏听完一愣，但很快恢复镇静，“赵警官，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关于袁藜和唐明的，我只是个报案人。”

赵沐站起身，走到盛夏身后，大声说：“宁要驴板肠。”

盛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后，盛夏说，“你怎么知道的？”

赵沐将两张照片放在盛夏面前，“都是在袁藜家里发现的，这张陕西米脂县的采风照，就是你家在的那个小村子吧？而这一张，现代版的‘断臂的维纳斯’，模特应该就是你吧？”

“既然你已经查到了我的家乡，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隐姓埋名，求着陈叔叔帮我重新开立户口了吧？”盛夏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脸上的笑容显得分外凄凉，“我那时杀了人。”

“这一切我都知道，但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你要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哪怕当年杀人的事情被重新发现，面临牢狱之灾也不在乎？”赵沐将脸凑近盛夏，“只为和袁藜开这么一个玩笑？”

“没错。赵警官，每个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个绕不开的坎，一个渡不过的劫，你以为兜兜转转，时光荏苒，岁月已经将她埋藏得很深很深，但当你一想起她，仍像蚊子叮在心脏上，那种痛和痒可以随时让你付出一切。这个坎和劫，你的是曹警官，而我的，就是袁藜。”

听到盛夏说起曹宜涵，赵沐的心一下柔软起来，想起自己与她一起经历的生死，感觉理解了盛夏一些。

“抛开案件，我可以听听你们的故事吗？除了我自己发现的案件信息外，我不会向其他人透露。”赵沐到角落为盛夏接了一杯水。

盛夏笑着说：“本来这段故事我已经打算烂在肠子里，带进坟墓去。既然赵警官你想听，我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八年前的暑假，我十八岁，二十岁的袁藜像一颗流星，撞击在了我狭小的村子。她不像其他人那样端着城里人的架子，而是和我们一样整天光着脚丫走在泥土、沙砾上，和我们一样吃着烤熟的蚂蚱、炸得金黄的蚕蛹，也会和我们一样在盛夏的午后，到专属于姑娘们的小池塘中嬉戏玩耍。

“有一个晚上，我因为睡不着而浑身焦躁，所以起身去往池塘。世界一片静谧，我以为那么晚了，只会有我一个人还在外面，所以脱去了所有的衣物，浸在清澈凉爽的池水中。

“这时袁藜出现了，她拿着画板和画笔走到池塘边。我赶紧缩在角落里，所以她没有立刻发现我。她怔怔望着月光下的梯田，几次拿起画笔，画板却始终空白。我猜她和我一样，也是无法入睡的人。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我喊了她一声。她回头看到角落里的我，看到我散放在旁边的衣服和内衣，似乎有些吃惊，然后咧开嘴大笑起来，她的笑容让月亮暗淡无光。

“她一件件脱掉衣服，跳进水中，我仿佛感受到内心深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被唤醒。就在那时候，我想我知道了‘命运’这两个字的含义。

“我们一边笑着一边聊天，我说起爸妈越来越着急地把我嫁出去，一桩桩恼人的提亲让我无法入眠。她向我说起那个同行的叫唐明的小伙子，竟是她爸妈悄悄为她安排的相亲对象。

“仿佛被上天指引一般，我说起了我内心最隐秘的事情：面对男人时只会感觉到压抑和无法呼吸。她听完后愣在那里，我立刻后悔了，正在想着怎么撤回刚才的话，一头母狮向我扑来，给了我一个终身难忘的吻。

“之后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们享受着月光与梯田，我们挥弄着池水与泥巴。那种原始的冲动与美好，每当我看到那幅她为我而画的‘断臂的维纳斯’时，都还会在脑海里回甘。

“天将破晓的时候，二十岁的她背靠着朝阳，仿佛掌控着整个世界。面对怀里刚满十八岁的我，她指着西边说：‘拉斯维加斯就在那边，我们的未来就在那边，在那里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

“她离开时我们约好每周写信，等她毕业了就带我一起去拉斯维加斯。而我要做的，就是为她在心里搭建一座碉堡，让任何人都无法攻占。

“可是，她没有回信，我寄出去十余封，她一封都没有回。会不会是她不小心忘了我的地址？我终于忍不住了，把最热烈的爱恋和最坚定的守候连同自己的地址寄了一封厚厚的信。

“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爸妈收到了退信。更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找人来治疗我，以那样的方式。

“我哀求，哭闹，换来的只是捆绑，强迫。那时候她正在和唐明结婚吧。

“我反抗，逃跑，带走的还有谋杀，宝宝。那时候她和唐明正在度蜜月吧。

“当我不得不乞讨，用尽最后一分钱来到她所在的城市的时候，居然发现她，天使一般的她，居然从一开始留给我的就是一个假地址。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街道上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房子，就是她的家。那个晚上，那些个晚上，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与噩梦唯一不同的是，我要承受所有结果。

“否极泰来，还好我当保姆时遇到了陈叔叔和范阿姨。我和他们说了我的遭遇，他们十分开明，不仅十分同情我，还主动提出托人帮我办理户口。当然，我隐去了逃跑时刺死了人这件事。

“在得知我怀孕后，他们告诉我他们的儿子陈帆一直无法生育，问我愿不愿意由他一家领养。作为感谢，他们可以将全部的遗产给我，但是我以后不能再认回我的孩子。我答应了，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感恩，也因为那个孩子会让我一直想起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有了一大笔财富，变得更加漂亮，和以前判若两人；而她已经比那时老了很多，世俗了很多。可是当我在一年前再次遇到她，我才发现自己还是愿意冒着当年凶杀案被重新发现的风险，只为和她开个玩笑，让她知道我那时万分之一的痛苦，让她知道她随手丢弃的是多么完美的东西。

“我刻意接触唐明，挑拨他们的关系。呵呵，事实上，根本就不需要挑拨，袁藜是被她爸妈逼着嫁给唐明的。

“为了布下这个局，我让唐明找袁藜购买保险，我为袁藜挑选她最喜欢的礼物，设计昨天的一切。

“我可以把自己的嫌疑降得更低，但我忍不住。我要让自己成为唯二的嫌疑人，所以我故意去摸那个铜像，然后再通过不在场证明把我排除，我猜她应该更能体会绝望的痛苦。

“在昨天下午的两点十分到三点钟，我赶到唐明家，击晕他，一边用稀释的血水制造犯罪现场，一边用唐明的手机与自己聊天，之后将打印的纸条放在铜像下面，然后将他搬到地下车库的车里。

“袁藜到来后，利用唐明之前拿到的备用车钥匙在她的后备厢留下唐明的血迹，再将唐明锁在天府苑二期一个隔音的房间内，房间密码设置的锁定时间为42个小时，之后再开车赶回程如娟和翟敏所在的家里。

“这五十分钟，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五十分钟。我清楚这件事会将我和袁藜的关系永远结束，但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我们生活在人间，就该用人间该有的混账手段来痛快地活这一生。”

赵沐听完后无言，默默地起身离开审讯室。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听到盛夏仿佛在自言自语：“但最后，我想说我还是失望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认出我，认出那个视她为全世界的那个人。即使我穿着她当年闯进我的世界时一样白色的衣服和褐色的包。”

后记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四。就在赵沐差不多做完报告的时候，脑袋上缠着绷带的唐明出现在山门市公安局，为这出闹剧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在这场闹剧结束后，赵沐终于成为第一大队所有人认同的第十九个罗汉。

由于八年前盛夏刺伤的那人和唐明均不追究，盛夏仅因扰乱治安被判处拘留十五天。从看守所大门出来的时候，袁藜站在远处等她。

盛夏看着这个让她铤而走险的爱人，知道这份感情如同维纳斯的断臂一样，已经注定残缺。只是她的脚步还是向前走去，去向一个未知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