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韩振宇看着手机的聊天记录,表情微妙地变化着,从惊讶到皱起眉头。整整一个小时,犹如翻阅一本漫长的书,不错漏任何一个字。
“那李成智打人的事……”
这是聊天记录里没有写出的事。
“她没有说,我也不知道。”
“所以……被校园暴力的,不是学生,是老师?”
“嗯。”
韩振宇在抬头看我时,眼神中的失望没有掩饰:“那时候舆论一边倒,李雪的发声已经失效。以你的身份,如果一开始就说出来,或许……”
终归是个孩子,即使是探寻热点,也还是难掩真性情。
我眼角的伤口扯着疼,果然不能对着阳光看久了,只好又戴上墨镜:“那段时间,我刚好新书要上了。”
“你……”韩振宇憋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们彼此都很清楚,尤其他身处自媒体行业,当然了解一年前,曾有几个大v为这件事中的李雪发声,提出质疑,结果被骂到如今,说他们人性泯灭。就连广告都接不到,成为了媒体人中的黑户。
很惨。
明明不能哭的,伤口会感染,但眼泪还是顺着墨镜下方的脸颊落下。
“我很糟糕吧,我害死了我的朋友,和我的老师。”
李叔叔坠楼是在两个半月前。
听说因为到处挤满了媒体人的身影,遗体当天直接送去了殡仪馆火化。
人群跟了一路,我也不敢露面。
半个月前,李雪坠河留下遗书。
我躲在暗处,像老鼠一样偷窥。
我曾是个懦夫。
韩振宇递给我纸巾,沉默着并不说话。
许久,我整理好情绪,点开手机,搜索着这一事件的关键词,将一排消息推至韩振宇面前:“自从两个月前,李叔叔跳楼,有人开始关注起他的生平,发现他是个兢兢业业几十年的好老师,质疑的声音已经出现。随着李雪跳河,舆论风向已经开始改变。”
韩振宇抬眉看我:“所以你想怎么办?”
墨镜也无法掩饰我眼中的慌乱与不安,在这两个月漫长地挣扎下,面对眼前这个陌生人,我竟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心。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我准备公布这些聊天记录。”
笃定的语气:“这些聊天记录发上去,你也会被骂。”
我当然知道,但是——
“两个人为此付出了全部,我难道还不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吗?”
短暂的沉默。
韩振宇看了眼对面25楼的窗台,又看了看自己的相机:“如果你真的做好了准备,可以把聊天记录备份给我吗?我或许比你更懂如何引导舆论。我的发声,也许会更有价值。”
6
韩振宇离开了小区,阳光下的小狐狸,在暗夜来临之际,收起了尾巴,不再张扬。
我拉上了阳台的窗帘,取下了墨镜,融入了早已适应的昏暗光线。
桌子上的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
张医生:尾款已经收到,多谢,再一个月左右可基本修复。
王律师:诽谤造谣至死,最高量刑基本是3年。但目前你的证据不足,很难办。
廖副局长:资料已办妥。
吴校长:李雪的事情我们深表遗憾,但如今学校状况堪忧,很多老师辞职,我们自身难保,无法发声,望谅解。
我近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寻求解决的方式。
我敷衍地回复了几句。
又一次,我点开了和李雪的对话框,想起了我删除掉的最后一条信息。
她说:“就算我死了,我也恨你。”
我打了一个寒颤。
我将手机扔进了沙发垫。又从皮包中拿出备用机,回复了几条信息,疲惫不堪地吞下感冒药,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做了个噩梦。
噩梦中李雪的脸清晰可见,她在一片潮水的漩涡中,渐渐被吞没。
她奋力地举起手,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我的存在。我站在岸边,她不停地对着我挥手。
我静默地看着她。
突然,她惊恐瞪大的眼睛浮现在我面前,我吓得向后退去,她的手臂变成藤蔓扼住了我的喉咙。藤蔓长出了嘴,露出锋利的獠牙,一张一合,咯吱作响,阴森森笑起来。
“为什么不说话呀?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被校园暴力的是我!乔安,为什么不说话!”
7
我惊醒,额头已经是大片的汗渍。
沙发里的手机夺命般响个不停。
韩振宇打来的电话:“乔安,微博我发了。但你最好把私信关了,屏蔽陌生人消息。”
挂了电话后,我迷迷糊糊地点开微博,在热搜上看见了李雪和李成智的名字,还有我和陈同学的名字。
突然清醒。
事态比我预料的还要疯狂。
那份聊天记录已经被转发了十几万遍。
李雪聊天对话框中刺眼的“求求你”、“救救我”、“帮帮我”,和乔安对话框中“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认识”、“不要拉我下水”、“我的新书要发了”。
分外嘹亮。
正如韩振宇所言,我的微博被爆了。
“竟然为了不影响一本破书发布,害死了两个人,你怎么这么自私!”
“你这种人还配写书,狗都不看!”
“xxxxx(和谐友好)”
多姿多彩的中国文字。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不至于一下崩溃,但那些文字刺眼,依旧折磨着人。
我偷偷点进了陈同学的微博,作为诬陷李雪的主谋,战况更糟。
几乎所有难听的话都在他的微博中能找到模版。
陈同学已经删除了原来诬陷李雪的微博,但依旧被人截图源源不断流窜在网络,轮播着他的罪行。
韩振宇不愧是新闻系的学生,他对信息的投放频率,措辞的运用,语言的把控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戳到了众人的痛点。他甚至回到了视频拍摄场地,对偷拍视频进行了拆分模拟,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这件事一旦有人开头,就像拧开的水龙头,止不住。
越来越多的人“知情人士”加入了战局。
微博上有个匿名网友爆料了陈同学所用的病例,是他人病例。
这些声音,将舆论彻底推向了另一个极端。
整整一个月,事态早已经野蛮生长到我不曾预料的地步。
我不敢再打开那个每天都被打爆的手机,幸好自己还留有一个隐秘的备用机。
我从那备用机中偷偷探寻,看见自己和照片和家庭住址被扒皮在网络,成千上万的叫骂声,让我意识到,我真的被网暴了。
韩振宇偶尔发来信息,询问我的近况,鼓励我撑住。
在我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刻里,竟然只有那个发布那条让我被网暴微博的人,关心我。
真悲哀。
小区内也出现了许多陌生混入的面孔。
对面的单元门口多了不少花圈,看着怪瘆人的。
落地窗窗帘只拉开一角就让我喘不过气,我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阳光。
看着镜子中已经几乎修复的脸和家里空空的冰箱,所剩无几的猫粮,我不得不去一趟马路对面的超市。
我带着墨镜,低着头。
快递员抱着大大小小的快递向对面楼走去,边走边骂:“真晦气,这些快递都是寄给陈诚的。我也要去看一眼,骂一句,才解气!那么好的两个人,都被他给弄死了!还有那个乔安,明明一直都知道,却立人设,装无辜,到现在还不发声道歉!”
我停驻在原地听着他的谩骂。
我就站在他面前,他并认不出我。
但是李雪、李叔叔,你们听见了吗?他们说你们是很好的人。
你们可以安心地离开了吗。
我拿出备用机,正准备发信息,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路人轰动,尖叫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我寻着人群跑去。
“有人跳楼了!”
我脚步停驻在原地,被冲上前的几个人撞得歪歪扭扭。
人群层层叠叠,我进不去,只是抬起头,看见25楼的窗户正敞开着。
陈同学,死了。
我心中波动,亦或者是为我们相同的命运而感到悲哀,竟有些腿软,转身就想逃跑。
一双手却突然扼住了我的手腕。
我惊愕地转头,是韩振宇。
他没有上前拍照,而是拉住我,匆匆走向我家。
“开门,进去说。”命令的口吻。
“你不去拍吗?”我想挣脱。
“我让你开门!”他捏得有些用力,手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