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在李彬轻得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的声音下,PPN1的故事慢慢还原。
当年,来找他的客户是一位神秘富豪,富豪倒没有什么遗传病,只是有一块心病。
虽然几代经商,赚得盆满钵满,但每代似乎都缺少读书的基因。
这些年,家族里连一个考上三本大学的都没有,每年祠堂给族里考上大学的子弟发宗族奖励时,他只有出钱的份。
富豪偏偏有上进心,心里暗度,能赚钱说明我们基因优秀,为什么一到读书就懵逼了?我就不信这个理!
于是,他找到李彬提的要求就是改变基因,捣鼓出个状元郎,在祠堂祭拜祖先时,能扬眉吐气。
听到这儿,连宝相庄严的法官都禁不住发问了,
“智商都能用基因编辑吗?”
“如果你查阅各种文献,他们可能会告诉你,不能,说智商是多种外部影响下所形成的能力。但是,在我眼里,没有什么难题,是基因编辑解决不了的。”
证人席上的李彬,仿佛回到了当年讲台上的风采,侃侃而谈,手势都跟着上来了。
“其实,影响智商的关键基因无非三个,NRXN1基因,BDNF基因,COMT基因。
“而提高智商,无非就是把这三个基因修饰得更接近理想化。”
法官又插话道,
“莫非张文的天赋是你基因编辑的成果?”
李彬不由自主地面露得色,
“是的,我认为是的。”
不过他的得意稍纵即逝。
“但是我之所以直到今天,才承认这个当年的试验,因为,我发现自己脱靶了。”
他接着解释,在生物学中,“脱靶”主要是指在基因编辑操作过程中,编辑工具没有按照预期,精准地作用于目标DNA序列,而是对非目标的DNA序列产生了编辑效应。
这就如同,一个猎人拿着枪,开了火,但在打死猎物的同时,也将自己冲在前面的猎犬,毙了命。
当年,在编辑过的胚胎发育到200—300个细胞阶段,李彬团队对其中一些细胞进行了基因测序,感觉很不对劲。
首先,被编辑过的基因与当初理想设计的基因不一致;
其次,胚胎是嵌合体,这意味着这些胚胎中细胞的基本基因并不完全一致。
“我甚至透过PGT(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检测,发现包括20号染色体均出现异常。
“但此时,胚胎已经植入了代孕母亲的子宫内……”
李彬陷入了矛盾之中。
八、
“脱靶,意味着,我也不知道,我编辑出来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影响他智商的基因被我成功编辑的同时,而影响他正常人格的基因也同时被我改变了。
“我想塑造出一个天才,但也可能孕育出了一个怪胎。
“至于如何处理这种现象,我不知道,因为这种编辑正常的健康胚胎的行为,本来就是学界禁止的行为。
“当然,如果是医院里正常的胚胎,出现因为基因突变而导致的嵌合体现象,家长可以决定是否中止妊娠。”
“那你为什么不向客户建议,终止妊娠?”
李彬露出一丝苦笑。
“我当时因为被揭露违规进行人类基因编辑,不仅在学术界身败名裂,没几天就被警方以非法行医罪抓了起来,进了看守所,后来我抱着侥幸心理,希望最坏的结果不要发生。
“我对外面的事无能为力。我出狱后,还是我当年的一名助手,也就是徐红,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的实验室被封了,那个神秘客户干脆不露面了,联络不上了。
“好在徐红把胚胎留样悄悄地存在学校的冷冻库里。她也有那个代孕妈妈,也就被害人张文的母亲——陈阿美的联络方式。
“其实我刚出事时,那个女人天天来我们实验室闹,要我们结尾款。那时早就树倒猢狲散,谁还会给她结尾款,徐红劝她干脆把这个胎儿打掉算了,她当时明明答应了,现在看来,她最终还是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她只是一个代孕母亲,孩子与她没有任何遗传学上的关系……”
他说到此时,瞟了一下张文,而张还在专心致志地看自己的鞋子。
全场静的,连粗重点的呼吸都能听到。
检控官面向法官,请求道:
“法官大人,我希望能把李彬所提到的助手徐红增加到证人名单中。”
法官点点头,看向李彬。
李彬徐徐低下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她来不了了。”
扁平律师急忙插话,“徐女士一周前,也就在给我提供了书面证言一周后,不幸去世,子宫癌。”
法庭又一次陷入沼泽般压抑。
扁平律师向法官要求继续出示证据。
这次他拿出的是一叠厚厚的报告。
“各位是不是想知道脱靶的后果吗?我可以告诉大家,他失去了同理心,我们作为人的同理心。
“这是美国索尔克生物研究所,全球最权威的生物研究机构出具的报告,这份报告显示,我的当事人,张文先生的基因样本,确实缺失了第二十号染色体。
“这意味着,他极有可能是一个脘病毒携带者,凡是有一点科学知识的人都知道,二十号染色体是我们人类道德底线的维系。
“在远古,我们有过人吃人的现象,但这些吃同类的人会患上病毒,举止疯狂而死,或许是偶然,或许是上帝存在,我们的基因里有了二十号染色体,我们中的绝大多数,已经不再出现那么癫狂的举动。
“目前脘病毒更多发生在动物身上,最典型的莫过于疯牛病,那些吃了用自己同类尸体做成的饲料的牛,才会患上了疯牛病。
“谢天谢地,我们人类告别了自己的蒙昧与原始,但如果魔鬼再次出现,并且发出召唤,那么人有可能再次不由自主做出疯狂的行为。”
不得不说,扁平律师的口才相当好,他的这番话让听懂了的以及没有听懂的人,都陷入了自以为是的深刻思考。
主控官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那么,您能拿出被告感染脘病毒的证据吗?”
律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旁听席说道,
“关于脘病毒的检测,仍是世界级难题,因为它不断在变异,传统的免疫组织化学、蛋白质印迹法、脑脊液检测等在变异面前,常常力不从心。”
“那么,您如何证实被告感染了该病毒了呢?”
“我只能说有这种可能,同样,您又如何证明他没有被感染呢?”
……
两人争执不下。
一起看向了法官。
“我需要提醒阁下注意的是,当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意志时,他不应为他的行为负法律责任。”
扁平律师这句话,本应是对法官说的,但他的头却面向了陪审团。
9
案子没有像布拉格预测的,两三天审完。
它足足审了一周,今天,终于到了最后一天,所有尘埃,都将在今日落定。
上午场,主控官和扁平律师分别做了总结陈词。
这几天来,两人的观点翻来覆去,但围绕的焦点还是那一个:张文是否是一个合格的犯罪主体。
估计两人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引的案例吊的书袋都差不多,区别只是被用来证明不同的立场。
因为是最后一天,需要被告人做最后陈述。
但到了这关键时刻,张文仍聚精会神地研究自己的鞋子。
他放弃了最后陈述。
法官叹了口气,放弃就放弃吧。
他最后冲着我们七个人说,
“各位陪审员,现在决定被告是否有罪的重担,就落在各位身上了。你们有整个下午的时间,来讨论这个问题,根据你们的决定,我才能做出我的判决。”
他最后强调了一句,法律不是科学,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选各位来。
“你们都没有法律专业知识,所以,请各位遵从自己的内心。”
全场肃然,连张文似乎也暂停了研究鞋子的无聊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