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个面容慈善的老民警接待了白虹夫妇。

老警察身经百战，见多了这种场面，但每次面对悲痛欲绝的死者家属，他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徒劳地安慰几句后，几张纸摆到了白虹夫妇眼前。

那是认领遗体的相关手续，核实过信息，签了字，便能拿到公安局开的证明。

拿着这个证明，才可以从冰柜里把史小茹的遗体领走。

白虹的手抖得拿不动笔，一滴滴眼泪落下来，弄得纸皱巴巴的。

史远轻轻地把文件从白虹手里抽出来，签了字，交给老民警。

“警察同志。”白虹哭着说，“我女儿到底是不是被杀的？”

老民警脸上现出为难：“这……你们的心情我们能理解，我们也一直在调查，有了答案，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要多久？”史远说，他的眼里再次喷射出愤怒，但不是对警察，而是对那个可能的凶手。

“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找到答案。请相信，我们和你们一样急。”

老民警把他们一直送到大门外，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路仰。

白虹对他先前的态度还有点意见，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别开头不想搭理。

可是路仰丝毫不介意，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问道：“这辆车你们认识吗？”

史远接过手机，那是一张直接拍摄的监控画面，布满了摩尔纹。

在画面正中，有一辆汽车。史远放大图片，细细看了几遍，抬起头奇怪地说：“这车怎么了？”

路仰抿了一下嘴，谨慎地说：“我们怀疑，史小茹曾遭遇过车祸。”

“你说什么？”白虹吃惊地看着他。

是了，路仰说过，小茹曾被剧烈撞击过。

她当时该多疼啊！白虹闭上眼，哭着直摇头。

史远拿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你的意思是，这辆车撞死了小茹？”

“还不确定，因为根据尸检，史小茹被撞击后，并没有立即死亡。”

“所以她是……”史远脸色苍白，声音也变了调。

“史先生，白女士，我自己也有女儿，我知道这种残酷的事不该告诉你们，但我们都希望能尽快知道真相。”路仰说得和老民警一样，“现在我们遇到了问题，这个车是套牌车，我们的系统里无法查到他的真实信息。如果你们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

史远和白虹对视一眼：“我们认识这辆车。”

“车主名字叫什么？”

画面中的车屁股上，有很多贴纸没撕干净留下的胶，风吹日晒，成了一块块黑色。

另外，在后保险杠位置，还有一处显眼的凹陷，似乎是倒车时，撞到墙角或树上所致。

这些特征再加上汽车的颜色和品牌型号，只能指向一个人。

白虹深吸一口气：“是我的表弟，叫李玮。”

4

不知是不是嗅到危险，等了两个小时，李玮都没有出现，再打过去就关机了。

车很快找到了，在某个废品回收站。

老板说，这种破车，偶尔确实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直接开到他们这里，拆开卖钱。

所以当他一早发现这辆车独自碍眼地停在那时，并没有多想。

不过好在他一直在等车主过来，所以车还保持着原貌。

路仰皱着眉说：“这种车很有可能出过恶性事故，你完全不管？”

老板挠着头，讪讪笑了笑。

车的前保险杠已经掉落下来，几乎就要擦着地。

在前脸位置，有几点血迹，警方还找到了少量衣物纤维。经过比对，血迹是史小茹的，而衣物纤维也和路上散落的那些衣裤同一材质。

与此同时传来消息，在史小茹家里采集到的DNA，和这些衣裤上的同属一个人。

可以肯定，史小茹被这辆车撞击过。

不知为何，被撞后的史小茹，会被人脱掉衣服，留在荒郊野外。

望着破烂不堪的汽车，路仰陷入沉思。

但很快，他瞪大了眼看着那个垂落的保险杠，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中出现。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就可以解释这一切。

现在问题是，开车的人，到底是不是李玮？

找到李玮比想象中容易。

在网吧见到警察的一刹那，李玮撒腿就跑，似乎坐实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路仰追了他两条街，终于把他堵在一条断头路。

“你跑什么？”路仰冲着李玮大喊。

李玮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发出呼啸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询问室，李玮终于顺过气来，一脸无辜地大呼冤枉。

“冤枉什么？我们还没问呢！”路仰拍拍桌子。

“问……那你们要问什么？”李玮又瘦又小，戴着眼镜，缩在约束椅上像个偷同学铅笔被抓现行的小学生。

路仰向他举起一张纸：“这辆车是你的吧？”

李玮探过去看着纸上打印的图片，乱七八糟全是废品，正中停着一辆破车。

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是。”

路仰换了张车祸发生时的监控画面：“这里开车的也是你吧？”

“是。”

路仰点点头，放下照片：“知道你这种行为构成什么吗？”

李玮迷惑地看着他：“什么？套牌违章吗？”

“少装傻。”路仰冷笑一声，这种人他见多了，“再仔细看看。”

照片被交到了李玮手里，他迷惑不解地盯着自己的车屁股。

路仰踱到他身旁，指了指车头的位置：“这里！”

画面截取了车祸发生的瞬间，史小茹被撞跌倒，只露出一个头。

李玮顿时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说：“撞到人了，我撞到人了？”

“别告诉我们你现在才知道。”路仰打开手机，把屏幕对着李玮，开始播放监控画面，“看到了吗？如果你不知情，为什么会停那一下？如果你不知情，车头撞成这样，你怎么不奇怪，而是直接开去废品回收站？”

李玮头上开始冒出一层层冷汗，眼镜滑到鼻翼上，转过头不敢再看。

“我……我当时确实感觉撞到了什么东西，但……”

路仰已经回到座位上，啪啪拍着桌面，“你好好看看，那女孩是谁！”

李玮几乎趴了下去，鼻尖蹭到纸上辨认，抬起头时，满脸难以置信：“小茹……史小茹？”

“没错，你的外甥女。”

“我的天哪！”李玮抱住头，“怎么会这样？她现在怎么样了？伤得严重吗？她父母呢？”

路仰和同事对视一眼，严厉地说：“李玮，你撞死人了，知不知道？”

李玮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再次开口时，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会这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哇！车震了一下，我就把车停下了，但什么都没看到……小茹，我竟然撞到了小茹……”李玮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脑袋，震得手铐哗哗响。

“这么大一个人迎面走来，你会没看到？”

“我那天在车里眯了一会儿，踩上油门才发现忘戴眼镜了，我有高度近视。警察同志，我该死，我应该停下车再低头去找眼镜的，天啊……”

李玮又呜呜哭上了，路仰冷冷地看着他。

“既然什么都没看到，你又为什么把车扔到废品回收站？”

“我……”李玮摘下眼镜，用手不停地擦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我是后来才发现车头撞坏了。我以前轧死过一条狗，保险杠就是这个样子的，这都是第二次了，实在不吉利，就想还是扔了吧，反正是辆老车了，碰巧我最近确实不太顺。”

李玮的话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路仰谨慎地看着他人畜无害的样子，话锋一转：“为什么套牌？”

问题的突然转变让李玮一愣，他唯唯诺诺地说：“实不相瞒，我外面欠了钱，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剁我的手。”

路仰始终怀疑地看着他。

“我们听说，你向史小茹的父母借钱，但遭到了拒绝？”

李玮惊讶地看向他：“你意思我因为这个故意撞小茹？怎么可能，我绝对不会伤害她！是，姐和姐夫是没借我钱，但我会因为这点事就开车去撞小茹？”

路仰再次走到李玮面前播放监控，史小茹出现在画面里，不一会儿，李玮的汽车开了过来。

看到自己的车直直撞向史小茹时，李玮趴到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李玮，知道为什么现在问你话的不是交警，而是刑警吗？你承认开车的人是你，而从监控可以看出，你相当于是瞄准了撞的史小茹。”

路仰停顿了一下，沉着声说：“你是故意开车撞她的，对不对？”

“不是，真的不是啊！”

路仰丝毫不理会，陡然加重语气：

“但你没想到，她会追了你一路，逼得你不得不最后把车扔了，对吧？”

“你说什么？”

“这样一个人挂在底盘下边，你会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