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玮在夕阳中抽了半包烟,久久没有再上车。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里人迹罕至,正适合思考。
向着来的方向望过去,零星散落着一些破碎的衣物。
他弹走手里的烟蒂,坐进驾驶位。
车下的尸体他不想去碰,但也不能让它一直留在那。
车带着小茹开动了,越来越快,在经过一个转弯口时,李玮猛地一打方向,紧接着车子震动了一下,什么东西从车底掉下去了。
李玮大大松了口气,放慢车速。后视镜中,被离心力甩出去的尸体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路旁的泥地里。
当晚,他就把车扔到了废品回收站。
作为一个法盲,他以为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史小茹就算白死。
后来白虹来劝说时,他确实有一瞬产生了同情心,但想想自己今天之所以会戴上手铐,完全因为他们,立即将那份恻隐按了下去。
也是在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竟如此有演技。在痛哭中,他不止一次被自己精湛的演技折服。
可最后还是被判了几年。
不过比起被债主威胁,进去也不错,起码有饭吃,也不用担心被堵门。
事实上一直到蹲大牢,他都没有后悔过做这件事。
几年光阴换一条命,还是赚了。
特别在得知姐姐姐夫痛不欲生时,他感到无比地痛快。
尤其想到白虹不光没有骂他,居然还帮助他,他简直要仰天大笑。
“呵,真是个傻子。”
9
从半夜开始的雨一直下到早上,白虹和李玮撑着伞站在史小茹的墓碑前。
“小茹,我们来看你了。”
“小茹,舅舅对不起你……”
都不用白虹提醒,李玮已然跪在了墓前,涕泗横流地开始忏悔。
雨滴沙沙落在伞面上,白虹出神般望着天边的乌云。
乌云散去,真的会有阳光吗?
她嘴角扬起一抹讥讽,乌云背后必然还是乌云,她的世界,再也不会有阳光了。
李玮絮絮叨叨的忏悔传进耳朵,白虹冷不丁开口说道:“弟弟,小茹给我托梦了。”
她能明显感觉到李玮跪着的身体僵硬起来。
“你猜,她和我说了什么?”
李玮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泪水,疑惑地看着白虹。
白虹却没有说下去,直勾勾盯着他,话锋一转:“脸上的伤好了?”
“什……什么伤?”
“这里。”白虹指着自己的鼻骨侧面,“被眼镜鼻托磕出的伤。”
李玮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摸向鼻子,却碰倒了滑落到鼻翼的眼镜。
白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看向四十几年前的岁月。
“当年因为我是女孩,父母把我抛弃,是小姨收养了我,把我抚养长大。”
李玮微微皱起眉,今天的白虹说话太过跳跃,让人不懂她的用意。
“但事实是什么?”白虹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小姨真的是好心收养我吗?”
“你什么意思?要不是我妈,你早就死在路边了。”李玮生硬地说。
他说得没错,白虹的到来,确实加重了本就不富裕的小姨家的负担。
但白虹后来回想,从小到大,她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穿的衣服也都是李玮穿剩下的。刚十五岁,小姨就不让她上学了,说费钱。
直到家里来了第一个上门提亲的,白虹才后知后觉。
原来小姨收留她,只是为了给儿子李玮赚以后结婚的彩礼钱。
她的反抗换来了小姨的一顿暴打,第二天就离开了这个家。
之后的几年,她一个人漂泊在外,断断续续读书、打工,直到遇到史远。
史远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暖,两人顺利结婚,生下了史小茹。
就在这时,李玮找了过来,他说,自己的母亲后悔莫及,想见见白虹。
白虹念她好歹给了自己第二条命,便去看了她。原本强势的小姨此刻已经病痛缠身,躺在床上是那么弱小。
白虹照顾了她几天,最后的时刻,小姨紧紧拉着她的手,把李玮托付给了她。
看着这对孤儿寡母的惨样,白虹一时不忍,便应了下来。
她那时不知道李玮已经染上了赌赢,后来的年月里,他输掉了母亲留给他的房子,输掉了所有亲朋好友的信任,只剩一辆勉强用作代步的破车和白虹的一点善意。
而李玮似乎为了替母亲赎罪,竭尽所能地对白虹一家好,对小茹更是视如己出。
白虹后来才知道,这一切只是为了他们的钱。
白虹前前后后给了李玮几十万,尽数打了水漂。
她自觉已经仁至义尽了,却没想到只拒绝了一次,李玮就露出了他的獠牙。
“你和你妈是一类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能轻易把别人践踏在脚下。”白虹眼底一阵阵发热,“我只恨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小茹。”
李玮始终一言不发,然而脸上的悲痛和悔意早已消失不见。
这时,白虹笑了。只是这笑意,怎么看怎么令人毛骨悚然。
“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你吗?”
10
白虹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李玮,因为她太了解他了,他们母子,都是那种得不到就毁掉的人。
何况事发的当天,李玮在她家砸碎那个玻璃杯时,脸上那种阴狠的表情让她记忆犹新。
在询问室见到李玮后,白虹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伤?”李玮摸着自己的鼻骨,狐疑地看着白虹。
“你哭的时候,把眼睛摘了下去,露出了伤口。”
李玮的眼镜老旧松动,时常会滑落下来。那天在他们家痛哭流涕时,鼻子还好好的,可是在询问室里,鼻骨侧面却出现了细小的伤口。
这是急刹车时,由于惯性撞到方向盘上所致。
同样的伤口在李玮第一次轧死那条狗时,也曾出现在他脸上。
“那是在撞小茹的时候磕的吧?你当时戴了眼镜,所以根本不存在看不到她,对吗?”
李玮冷笑一声:“小茹死的那天到我进局子那天,中间可还隔了两天,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时候磕的?”
“因为撞了小茹之后,你就没有车开了。”
李玮冷冷地看着白虹,此时他已经从史小茹的墓前站了起来,伞丢在几步开外,细密的雨丝在他的寸头上撒了一层水珠。
他不打算再装了,勾起一边嘴角:“那你还帮我?”
白虹仇恨的目光直视着他:“我根本不是帮你,我是在帮自己。我要让你早日出狱,亲手和你算这笔账。”
李玮脸上倏忽闪过一丝震惊,好像突然间领悟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把匕首闪电般从白虹手里刺了出来。
多年缺乏营养的监狱饭菜让他失去了迅捷闪避的能力,单薄的身体和匕首很配,而白虹强壮得令他心惊。
刀尖刺破背后薄薄的皮肤,侵入带着韧性的肌肉,在微弹的手感中,夹着筋腱的挑逗。
被肋骨挡住了?不要紧,拔出来再试试。
白虹连刺两下,疼痛不已的李玮企图挥拳,被墓碑两旁的碑柱绊了一下,白虹迅速从正面刺入,如有神助般一下刺进心脏。
李玮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史小茹墓前的地。
白虹一只脚踩着李玮的尸体,厌恶地俯视那张死去的脸:“看到小茹尸体那天,我就发了誓,一定要杀了伤害她的人,不管等多久,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必须亲手杀了你。”
雨停了,天依然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白虹转过头,温柔地冲着女儿的照片笑了一下。
“小茹,妈妈给你报仇了。”
史小茹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天,透过照片,冲着母亲甜甜地笑。
10
“什么?墓园里发现尸体?”
路仰疑惑地看着同事,这句话的荒诞程度生动地写在他脸上。
他们赶到墓园的时候,雨又开始下起来。
路仰目瞪口呆地看着史小茹的墓碑,和呈匍匐状,如同在墓前跪拜的已死去的男人。
他记得这个女孩,更记得这个男人。
几年前,这个男人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无意中”害死了这个女孩。
最终因为缺乏必要的证据,他被定为交通肇事罪,包括肇事逃逸,判了七年。
他已经出来了吗?时间过得好快。
可是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路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突然间懂了什么,不禁狠狠拍了下大腿。
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当时怎么没有想到?
白虹还住在原来的地方,路仰刚敲了一下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似乎里面有人在等着他。
路仰往里走了几步,猛地停住,张大嘴巴望着白虹。
这个可怜的女人,在女儿遇害的那天,精神上就已经死了。
只有“亲手杀了李玮”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苟活至今。
她不惜背上不爱女儿的骂名,逼得丈夫也离她而去,就为了李玮能尽早出狱,就为了这一天。
为了这一天,她足足等了五年。
如今心愿达成,万念俱灰的她终于去了最想去的地方,和日思夜想的女儿团聚了。
路仰听到自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窗口吹进一阵阵风雨,白虹吊在半空的身体轻轻地摆动着。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