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一坤左右张望,告别周游道:“先不谈了,我得去问问林吉。”
医生林吉的羊毛礼帽正挂在个人物品存放处。但场上人多,林吉又是独来独往的古怪性子,找他需要花番功夫。
宴会不知不觉已开始了三个小时,蟹盘也已上了第三批。
杨连海教授一直手执酒杯,如鱼得水地用肥胖的身躯游走在人群中。和各界朋友们聊了太久,他现在有些累了,正靠在一边的桌子上,频繁地揉着眼睛。
他的学生白利鹭,携未婚夫,来向他敬酒。
“老师,感谢您这两年的培养,让我能以国际政治学专业的优秀毕业生称号毕业。”白利鹭举起酒杯。
顾诚也连忙说着感谢,想敬他。
杨连海正在揉眼睛,他说:“都是靠你自己用功,我只是领路——等会喝,我现在有点头晕……”
方才他一直与人饮酒攀谈,有些上头,此刻面色酡红,神情倦怠,不停揉着眼睛。
白利鹭道:“我去给您拿条冷毛巾,敷敷会舒服些。”
白利鹭转身,还未走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空酒杯摔碎的声音,杨连海大声惊叫起来,“啊——啊——”
叫声太过凄惨悠长。众人一惊,安静下来,交响乐队也停止了演奏。
“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杨连海吼着,手在空中胡乱抓摸。
顾诚慌乱地扶他,“杨教授,您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众人恐慌,朝边上退开,但又很快围了上去。杨教授的朋友多,纷纷上前询问情况。
杜融这时才算是活了过来,他把食物放下,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杨连海正瘫坐在地上,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捂着肚子,喃喃着:“我瞎了……”他身边是摔碎的酒杯。
杜融蹲下,拿起一片酒杯碎片闻了闻,马上放下了。他有职业嗅觉,道:“是甲醇。”
众人骚动:“什么?假酒?我们喝的假酒吗?”
杜融:“马上送到医疗室洗胃,灌两斤高度白酒——经理在哪里?”
“我要去医院!我要求返航!否则我就瞎了!”杨连海怒吼。他满脸眼泪,瞳孔散大。
“你已经瞎了,现在只能保住命。”杜融毫不留情地说。
经理赶到,安排人员将杨连海抬去医疗室,并说:“我们会全力负责的——但现在后方航线上有风暴,考虑到全员安危,无法返航。”
骚乱中,杨连海被抬走。宴会厅经理却被众人截下了,讨要假酒的说法。
经理说:“大家稍安勿躁,我以人格担保,我们船上的酒没有任何问题。除了这位杨教授,没有人出现不适状况,不是吗?”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如此。
经理继续说:“只有杨教授这一杯酒有问题,我可以肯定地说,是投毒。”
众人哗然。
杜融此时,正冒着生命危险,把手边能拿到的酒杯都闻了一遍。
周游非常紧张,一路跟着他,问:“有问题吗?”
杜融摇摇头。现在的情况看来,确实只有杨连海的酒杯里有甲醇。这是一种会致盲更甚者致死的工业酒精。
杜融朝经理走去,掏出证件道:“我是甲州市公安刑警,现在要求调取宴会厅监控。”
经理连忙带路。
前往监控室的路上,杜融说:“所有的酒都由侍者用托盘托着,一个托盘上有三十个酒杯。经过宾客身边的侍者是随机的,宾客取用酒杯也是随机的。投毒者如何恰好令杨教授喝到那一杯?”
周游道:“所以是无差别犯罪吗?”
杜融不置可否。
5
宴会厅的监控等于无用。监控装得很高,厅内又有数百人,人群拥挤,无法辨别形貌。找到杨连海的肥胖身影已花了一番功夫,同其有过交集者既多,又面部模糊,投毒的小手脚更是发现不了。
受海上磁场的影响,电压不稳定,监控画面不停闪烁。
杜融是私下出行,没有带办案的电脑,无法处理画面、放大细节。
“这次宴会,所有宾客都入场了吗?”
经理答:“是的,每个人都有实名入场券,工作人员收取到的入场券数量和本次全部宾客数量一致——毕竟此次出海的重点就是蟹宴,没有人会错过。”
“是否有人中途离开?”
“这个没有注意到。不过离开的人是不能再进来的。”
“林吉离开了。”周游指着监控道。
林吉便是那个穿大衣戴礼帽,神情刻板的,古怪外科医生。
“怎么看得出来?”
“人是看不清,但他放在个人物品存放处的帽子不见了。”
“调林吉房间的走廊监控。”
B区房间是离宴会厅最近的。林吉住B区105号房。调取房间所在走廊的监控后发现,林吉确实提早离场,并回了房间。时间在杨连海中毒前十五分钟。
“我们现在去找林吉问问。”周游说。
“不急,都在船上,跑不了,”杜融说,“先去医疗室看看杨教授的情况。”
医疗室内。
杨连海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眼睛确实瞎了。白利鹭和顾诚正在照顾他。白利鹭双眼通红,顾诚手忙脚乱地在倒水。
“警察先生,你来了。”白利鹭说。
三人在登船前认识过。现在杜融了解到了更多的情况,原来白利鹭正巧是杨连海的学生。
“杨教授,你都和哪些人喝过酒?”杜融问杨连海。
杨连海还在神情恍惚地骂骂咧咧。他道:“太多了记不清。我拿了好几次酒,每杯酒喝完前,都没有脱过手。”
“存在有人往你酒杯里加东西的可能吗?”
“绝对不可能。”
“宴会前有喝过酒吗?”
“没有——警官,到底是谁害我,你一定要帮我查出来!”杨连海愤怒不已,不停地眨着失明的眼。
杜融意味深长道:“目前来看,是您自己倒霉啊。”
“我就说是无差别犯罪吧。”周游说,“杨哥,你放心,就算是无差别犯罪,我们也会找到投毒人的。杜融可不是一般的刑警,他是公安特聘的刑侦顾问。”
“不管怎样,我眼睛都没了——小白,你扶我回房间,我得睡一会儿,不想待医疗室了。”杨连海起身,并使唤白利鹭。
白利鹭在研究生期间,就经常帮杨连海做事,彼此都习惯了。
她扶杨连海离开了医疗室。未婚夫顾诚还留在这儿等她。
杜融正打算去B区房间找中途离场的医生林吉时,作家韩一坤便进来了。
“连海好些了吗?嗯?已经回房间了?”韩一坤行色匆忙。
顾诚站起身,惊喜道:“您是写海难畅销书的作者,韩一坤吗?”
韩一坤点头。
顾诚冲过来同他握手,“我是您的忠实书粉!那本书写得太棒了,我直到看完才松了口气。特别是断水断粮好些天,几乎快死的时候,主角竟抓到了一只海豚,去头、开膛、烹食,成功续命,这一段看得我特别激动……”
韩一坤应和了几句,他现在没心情和书迷聊天,他的神情也令人捉摸不透。
杜融原本要走,又坐下了,他看着顾诚、韩一坤两人,若有所思。
顾诚举手投足充满小家子气,不像是上流人士。虽然不了解他那船商父亲,但光看这儿子的表现,这家无疑就是个无甚底蕴的暴发户。
但此时,对于顾诚,杜融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难道我曾见过他?杜融心想。
顾诚接了电话,是白利鹭打来的。言语间听出,杨连海已打算睡下,白利鹭就离开他房间了。
得知顾诚还在医疗室,白利鹭便过来找他。
过了不久,白利鹭进来了。她的双眼仍是通红。她是一个孤儿,敬杨连海教授为父亲,伤心在所难免。
杜融不想再耽搁,起身打算去找林吉。
这时白利鹭的手机响了。杜融无意中看了一眼,是杨连海打来的。
“杨老师,怎么了?不是说睡了吗?”
下一秒,白利鹭惊叫起来:“杨老师!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杜融还没来得及走,道:“外放。”
“杨老师有危险,我们快去!”白利鹭开了免提,急哭了,起身想跑去杨连海房间。
免提里传来杨连海的惨叫:“救命!救命……唔唔——他要杀了我——啊啊啊啊!!”
伴随着叫喊声,还有一声声仿佛是砍刀剁肉的可怕动静。很快,杨连海便没了声。
此时众人已在赶往杨连海所住的,A区203贵宾房。
赶到之时,杨连海已断了气。
墙壁上是喷溅的鲜血,杨连海肥胖的身躯仰倒在地上,头部被砍下,完全从颈部离断。
现场触目惊心,白利鹭几欲昏厥,连在场的男士都忍不住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