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刘铁军身上还是从南方穿回来的薄夹克,脸和手被穿堂冷风冻得通红,猛吸两口烟身体才暖和些。
刘铁军进入顶层丢掉钢筋剪,他甚至没顾上去检查那帐篷够不够保暖挡风,而是端起地上两只酒杯,走到本该装有落地窗的硕大窗框前,他抬起双手就着月色,能看到深色酒液底部那层沉淀物。
刘铁军一时分不清这沉淀是不是啤酒变质引起的,他想到程丘坠楼那夜,自己半睡半醒间,只听到声闷响而没有任何人声。
程丘,不是清醒时被推下楼。
这时楼顶传来说话声,刘铁军一听就知道是郑南辰和美美。
“美美你不开心吗?程丘那畜生自己跳楼死了正好,以后再没人对你……我真恨没有亲手杀了他。”
“……南辰哥,你有机会就回家去吧。”
“我回不去,而且我们说好要一起去首都看看,你忘了吗?”
“没忘……”
少年男女后面说了什么,刘铁军都没听进去。
他拉开程丘的帐篷,看到帐篷里一些不堪入目的画册书籍,以及两件女孩的贴身衣物。
美美身上的青紫和郑南辰刚才的话,最终组合成一个事实,程丘在这顶帐篷里侵犯过美美。
“还真他娘是个畜生啊。”刘铁军将烟头掷在地上狠狠碾灭。
7
刘铁军对程丘没了愧疚,他现在跟郑南辰一样,觉得程丘死得好,就算是被人推下楼那也是替天行道。
程丘屋里的帐篷,遗留的啤酒吃食,还有几份正经的体育杂志都被刘铁军搬到楼下。
如果不是忌讳这屋子里死过人,刘铁军甚至想直接住进去。
他在姐姐婆家平房里打地铺,在厂子十人宿舍睡最下层,上床的人总要一遍遍踩过他的床褥,留下的味道让他怎么也洗不掉。
所有人都压在他头上,刘铁军一辈子也没睡过这么高的楼,为了这高处的风景和空气,天天爬楼也没觉着累。
这么多天,警车也没从那几条道找过来。
刘铁军想,程丘也许根本就没报警,他哪有脸报警,明明做了那种畜生事,报警第一个先抓他。
他该找个时间去医院,把命给姐姐续上。
翌日,刘铁军去市中心转了一圈,还买了个崭新的背包,没人来抓他。
不,应该说这座城市里,就没有人在意他。
刘铁军想去医院看看姐姐,又担心会有警察守在那,保险起见,他决定再等几天,医院总不能干出杀人的事儿。
烂尾楼下两个年轻人跟他擦肩而过,刘铁军想问问他俩是干啥的,没想到对方跑得快,一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等刘铁军回到住处,娄平已经带着打包的饭菜在等他了,说是那半包烟的回礼。
不仅如此,原本松松垮垮支着的帐篷,现在挺立起来,防风绳扯得结实,轻易不会再被夜风吹垮,这都是娄平忙活半天弄好的。
“这帐篷是老程的,你怎么进去他屋了?”
“找到把钢筋剪,把门栓绞断了。这天儿太冷。”
“是啊,太冷了。”
饭菜开盖没一会儿,就被冷风吹凉了,但两人吃着津津有味。
娄平没有喝酒,也像醉了一样,一会儿说自己媳妇,一会儿说程丘。
“俺媳妇当年连村里首富都没看上,她都嫁给我了,怎么会跟有钱人跑?
“我没日没夜地干活儿,想在城里安家,就是想让村人都知道我媳妇她没嫁错。
“可是你看看,这钢筋水泥它不仅吞钱,还吃人啊。
“俺就不该信老程,嘿,他连媳妇都看不准能看啥房子?说话也不算话……”
……
娄平走后,刘铁军收拾残局,在打包袋里发现好些揉皱的小票。
他认识几个字,在其中一张抻平的纸上,看到了“欠条”、“丘”、“平”等字样。
上面还写了两个数字,100万和50万。
刘铁军心中一顿,有些问题是他之前来不及想的:住烂尾楼的程丘哪里来的100万?
娄平好像也知道这笔钱的存在,这欠条就是程丘给他打的。
美美没上过学估计也不认字,刘铁军想了想下楼找到郑南辰。
郑南辰读了欠条,脸上露出抹恍然。
“难怪他要……”
郑南辰捂住嘴,一脸防备看着刘铁军。
刘铁军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他看出来郑南辰和娄平之间有秘密。
他盯着郑南辰的手心,先前红肿一片,此时已经完全消退。
什么事情都怕联想,刘铁军这么一联想,想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从前他没少帮姐姐婆家干农活,每每拽住不愿意回棚子的老牛后,手心就会留下一样的红肿。
天台上没有绑绳子的地方,但如果有人帮忙拉绳呢?
8
程丘意外得到笔100万的遗产,律师找到他时,娄平就在旁边。
程丘给娄平立下欠条,应允拿到遗产后分他50万。
钱没了,娄平会怎么想?
他想程丘这小子表面上对他亏欠内疚,暗地里竟要私吞这笔钱,还说什么被抢劫,真被抢了一百万,他为什么不报警?
娄平白天盯着程丘陪他办完继承手续,晚上就裹着睡袋守在顶层楼梯口,生怕自己哪天一觉醒来,程丘人跑了。
那天是周六,下了两场雨后,烂尾楼里潮的厉害。
美美来找娄平说防潮垫被老鼠咬坏了,想让他陪同去买个新的。
他五年前搬来烂尾楼,也算看着美美长大的。
美美这孩子乖巧听话,总帮着牛大爷干活,要是媳妇还在,他们的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
娄平有些犹豫,毕竟他要盯着程丘,只要拿到那50万,他的人生还可以重来。
娄平干脆去叫程丘一起出门,说请他喝酒吃饭,程丘像是没睡醒,裹在被窝里双眼半阖。
“娄哥,恁去吧别管俺,困着咧。
“这周六日银行也不上班,要不俺得抓你陪着走一趟,嘿,当保镖。”
一听程丘这话,娄平拍了下脑门。
对啊!银行不上班,他在这盯着也没用。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入冬了还会下大雪,美美这孩子本来就瘦弱,再冻病了,以后怎么嫁人生娃?
娄平带美美跑了几个市场,瞅着那些单薄便宜睡上去嘎吱嘎吱响的防潮垫,怎么也看不顺眼。
想想即将到手的50万,他一咬牙带美美走进品牌户外用品店,用自己身上剩下的几百元,买了款厚实充气的垫子。
“女儿跟您长得可真像啊,多谢惠顾!”
店员这句奉承算是说到娄平心里了,他从结婚起一直想要个女儿,村里头家家都以生男孩为荣,男孩考上大学能摆二十桌席。
娄平想男孩考上大学算什么,他要是有女儿,就供她当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摆三十桌流水席。
那天娄平带美美吃麦当当排队,买网红奶茶抓娃娃,直至花光身上最后一分钱。
娄平知道美美是牛大爷的女儿,是个生下来就没了娘的可怜娃娃。
“美美,你为啥没跟着牛大爷姓牛?”
“不好听,爹说小时候一叫牛美美我就哭,后来他也不叫了。”
娄平站在商场镜子前,看看自己的脸又看看美美的,他惊喜地发现两人嘴巴都有些厚实,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美美,要不你认俺当干爹,以后姓娄,娄美美好听不?”
“……那我回去问问爹。”
二人回到西岗烂尾楼,就看到程丘坐在没铺砖的台阶上,他抬眼看了看娄平,又看了看美美,随即低下头。
“钱被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