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女同学最后给我留了一个人的名字,她说虽然她跟韩桐关系一般,但是她知道韩桐那时候真正玩的好的同学是谁,可以帮我找到她。
但真要找到这个人,还是费了我一点力气的,因为她不在平城。
当然她也没在什么大城市,她回了农村老家。
这个好友,高中毕业后就嫁人了,我得知后也是相当震惊。女同学说,如果我要去村里找她,最好叫一个男性同行,或者,千万不要叫人知道我还是单身。
我当然知道女同学是出于好心,但我并没有叫任何男性同行,也没把自己故意打扮成已婚妇女。
我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其实现在农村建设得还是很不错的,只是导航不怎么管用,小路又难走,我不断用最原始的方法问路,才终于找到这位好友的家。
她得知我是来问关于韩桐的事的,意外的还有点高兴。
“很久没人跟我聊这些了。”她说。
“你知道韩桐那时候早恋吗?”我赶紧问我最想问的。
好友本来还带着笑意的脸上,立刻转了些许怒意出来:“她没有早恋,都是那个男的自己说的!”
“如果韩桐没跟你说呢?”我猜测到。
“不可能!”好友斩钉截铁。
那个时候,韩桐确实不是班上会受欢迎的那种女生。相反,她的性格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甚至,有些阴郁木讷。这也是为什么韩桐能和这个农村来的女孩玩得好的原因。
很矛盾的是,她又长得好看,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那种好看。经常有游手好闲的男生来招惹她,或者把她和某某某硬凑一对来起哄,她都尽量视而不见。
这些烦恼,她不敢跟老师说,不敢跟家长说,只能跟这个好友讲一讲。
“她那个时候发育得比较快,胸比较大。”好友比划着跟我说,“她很烦恼,不想让胸看起来那么大。”
“可是这谁能控制,基因决定的啊。”我说。
好友摇摇头:“不行的,被男生看见,会被吹口哨,很丢脸。我们就去买那种裹胸的绑带,把胸缠上。”
天爷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算大的胸,幸好我没有这么委屈过她们。
“韩桐其实,人很好。”好友突然有点泪目,“她就是因为人太好了,才会被人欺负。她跟那个男生,根本没什么,是别人欺负那个男生,把他书包扔了,她只是去帮忙捡了两本书,就被起哄,说韩桐喜欢他,这哪跟哪啊!”
原来如此。
“后来那个男生就到处说,韩桐跟他搞对象了,还有人说,在食堂后面看见他们约会了,根本没有的事。”
造黄谣,多么熟悉的戏码。
要毁掉一个女孩,太容易了,造她的黄谣就行了。
“韩桐有一段时间没上晚自习,是去上班了?”我问,“她上的什么班,你知道吗?”
好友动了动嘴巴,看来有些犹豫。
但一想人都没了,也没什么好再保密了,干脆跟我和盘托出了:“是酒吧,她去当服务员了。但是是正经的酒吧,不是那种夜总会。她想上大学,只能自己赚钱,除了那个地方,没有人会要未成年的去打工的。”
“但是除了你,也有其他人知道的,对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知道的也不多,是别人介绍她去的。”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这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好友是个很朴实的人,还主动翻箱倒柜找出高一时在一次植树活动上的班级合照给我看。
我才想起来,韩桐死的时候,还没毕业,是没有毕业大合照的。
“这个,就是她。”
像素欠奉的照片上又套了一层塑封,就更显得人脸模糊,除了大概的脸型和身材不同,每个人就只剩了一个鼻子两个眼的区分度,要看清细节长相,全靠想象。当然,韩桐还是很好认的,她是唯一一个穿紫色衣服的女孩,站在一大片丁香花旁边,很是显眼。
“还有这个,”好友气呼呼地指着,“就是那个男的。”
照片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立着一根干干瘦瘦的柴火棍。
这种班级大合照,其实每个人上学时拍的都差不多,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平等地分配着什么,每个班总有个特别高的,有个特别胖的,有个特别瘦的,有个特别矮的,还有个特别好看的。看着这群模模糊糊的小人头,我总觉得每一个背后,都暗藏着什么心思。
走的时候我忍不住多嘴又问了她一句:“你为什么不上大学呢?”
“我家里说,女孩学历高没用,不好嫁人。”
“但是,你自己想不想上呢?”
好友认真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5
绕了一圈,我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那家星巴克里,咕噜咕噜吸一杯冰拿铁。
点单时,那个小哥跟我再三确认:要冰的?冰的?不要热的?是要冰的对吧?女孩子喝冰的对身体不好,换成热的吧?
我脸立刻垮下来:能做做,不做我去对面喝蜜雪冰城。
其实我有点忐忑今天的会面,因为我撒了个谎,我怕对方不愿意见我,于是谎称我要看房。
但我又懒得做戏做全套,于是我想等那人来了,我就实话实说。
一杯冰拿铁很快见了底,与此同时,一个精瘦的,穿着全套黑色西服的精神小伙进了星巴克的门,四处张望。
我赶紧对他挥挥手。
男同学看见我,脸上带着轻蔑和谄媚同时混杂的表情向我走来。
我很能分辨的出来这些看似矛盾实则和谐的神色,谄媚是因为我是潜在的买房客户,轻蔑是因为我是个女的,很可能并不是家里那个能拍板的管事的人。
他一坐下,我就直说了我此行来的目的。
那篇报道是很好的传话筒,省了我很多解释的时间。
我是个很注重效率的人,为了不白跑一趟,我决定采取一些小策略。
“你为什么要撒谎和韩桐早恋呢?”
直击痛点,他不会不为自己辩白的。
果然,本来还在回避甚至想跑的男同学显然有些被我激怒了。
“是她主动的!”他脱口而出。
我注意到这个人手上并无任何戒指,或戒指的痕迹。
当然中国人并没多么热衷戴婚戒这种典型西式的风格,但不方便询问的情况下也不得不用这招去做一些初级的判断。
“我问过另外的同学了,韩桐只是帮了你一下而已,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眼神由轻蔑变成了警觉,像看待一个势均力敌的决斗对象。
显然,我在对方心里的地位得到了一个小小的提升,我不知道是该悲哀还是该嘲笑,于是我选择了冷笑一下。
“我不知道别人跟你怎么说的,反正这事就是她先起的头,她为什么不帮别人呢,为什么只帮了我呢,还不是对我有意思。”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帮助别人的时候,你并没有看到呢,这位王子病?
我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她帮你只是因为人好。并不是任何人的善意都出自,对你感兴趣。”
“你不了解。”他立刻反驳道,“我后来约她,她也来了。”
“在食堂后面?”
“你怎么知道?”
那这就是真的了。
或许那个时候,韩桐出于一些原因,并未对好友做到完全坦白。
“你们做什么了,能说吗?”我问。
男同学又开始闪躲起来,眼神飘忽,躲开了我的直视:“还能做什么。她偷偷逃晚自习,去酒吧上班,还烫头发,不就是,不就是小姐么……”
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烫头发,等于是小姐?”
“现在是烫的多了无所谓了,那个时候,十几年前!”他慌不择路地为自己解释。
“十几年前我二姨也烫头发,我二姨也是小姐?”我硬要抬这个杠。
“那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二姨是浑身妈味的已婚妇女,而韩桐,是年轻未婚的妙龄少女。
不管她烫不烫头发,她穿不穿丝袜,她裙子过不过膝盖,她只要是个妙龄少女,这四个字就会散发着浓厚的性意味。
就像韩桐拼命想要裹住的大胸,那卷绷带绝不是个开始,也不会是个结束。
事实上,男同学基于自己的想象和欲望,而认为韩桐是个很“易得”的女孩,却遭到了拒绝,谣言便因此而出,我甚至懒得再问。
我更想知道是谁带她烫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