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这一次的偶遇显得有些刻意,严妍看着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的老李,不可避免地有点慌乱。
“妍妍。”老李依旧对她露出慈爱的微笑,“这么巧。”
“是啊李叔,你也喜欢这里的咖啡吗?”严妍尽量表现得自然。
他颔首不置可否,点了两杯咖啡,拉着严妍坐下。
一时间没人说话,严妍默默喝了几口咖啡,偷眼看了老李一眼,没想到他正直直望着她。她调整表情,挤出笑容。
“妍妍,”老李向前探出身子,“上次说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严妍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隐隐的责怪。她心里有点别扭,客气道:“李叔,十几年了,那时候我又小,真的记不清了……”
“嗯。”老李点点头,看向窗外,像是有话要说。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盯着严妍的眼睛。
“你说得对,没人能指望一个十岁的孩子记住所有事。但只要发生过,总有人会记得。”
严妍感觉他像变了个人,脸上的疲累收起了,变得尖锐而专注。
“露露死的那天,你是不是在那里?”
像被当头一棒,严妍握着杯子的手一抖,怔在了那里。时间仿佛停止了,她维持着喝咖啡的动作,嘴却没张开,任由杯中的液体覆在嘴唇上。
“你有看到什么吗?”
老李问得很温和,话里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
严妍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把各种情绪压了下去。
“没有,我不记得我那天去过那里。”
“这样啊……”老李叹了口气,最后一个字拉得长长的。
严妍没有问他这个消息是怎么来的,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这天的咖啡喝得很煎熬,老李似乎有很多话想问,却踟蹰着不知如何开口。
严妍尽量不看他,快速喝完了杯中烫嘴的咖啡,然后说还有事,赶紧走了出去,留他一个人在店里。
走出一段,她掏出手机。
“哈喽哇!”电话那头响起王帆明快的声音。
从平水街搬走后,严妍和幼年的伙伴也同时断了往来。后来升上高中,意外发现自己和王帆分到了同一个班,这才恢复了联系。
“王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哦?这么神秘。等等哈。”听筒里响起走动的声音,紧接着一扇门啪嗒一声被关上,“好了,说吧。”
“我问你,李叔有来找过你吗?”
“李叔?哪个李叔?”
“啧!李露的爸爸,李学清。”严妍默默翻了个白眼。
“李露……我们小时候那个李露吗?”
“还能是哪个李露?”
“没有啊,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会来找我?”
“……”严妍顿了一下,“那他有去找过你父母吗?”
“那我不知道,我和我爸妈都一个礼拜没说话了,一说就吵,烦死了,整天逼着我相亲。诶,到底什么事啊,你怎么突然说起李学清了,他女儿不是死了吗……”
严妍不想听他喋喋不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会是谁呢?严妍沉吟着把手机塞进口袋,一转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老李正站在身后,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4
“老李!”
严父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僵局。严妍看着自己爸爸,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差一点就落下泪来。
“老李,怎么在这儿站着?正好我今天买了点菜,走,去家里喝两杯!”
严父抬了抬手,手里果然拎着一个塑料袋,几个打包盒摞在一起,里面是酱油色的熟食。
老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被严父搭着肩膀向前走去。
严妍看到爸爸悄悄用眼神询问自己是否有事,忙摇了摇头。
走进家门,严母看到老李明显一愣,随即笑容满面地说:“老李来啦?”
老李一时手足无措,嗫嚅着说:“不好意思阿嫂,你看,我这空着手……”
严父把东西放下,对妻子说:“我买菜回来正好看到妍妍,可巧老李也在,干脆一起带回来吃饭。”
“哎,哎。”严母热情地说,“是该聚聚了,多少年没一起吃过饭了。”
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严妍看着一个个菜被摆上桌子,父母热火朝天地招呼客人,给他倒上酒。
席间几杯酒下肚,老李放下拘谨,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和严父谈起了在平水街的往事,两个人说到兴头上,竟然开始眼泪汪汪,特别是老李,满脸通红,不停揉眼睛。
气氛烘到这里,严父提起了那个让人尴尬的话题,很难不让人觉得是有备而来。
“老李啊,我听妍妍说,你最近找过她啊?”
老李无声点头,点了根烟。
“你可别怪我多嘴,这事儿,该翻篇啦!”他边说边拍着老李的肩膀。
老李却突然像变了个人,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平日的和善荡然无存。
他抖落严父的手,瞪着充血的眼睛说:“老严,你问问你女儿,露露出事的时候,她是不是就在那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严妍感觉爸爸的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脸。
“这么久的事,怕是她都忘了。来来来喝酒!”严父试图缓和氛围。
“你问问她。”老李铁青着脸。
话说到这里,严父也没法再装了,他把酒杯重重顿到桌上,把脸转向严妍,眼睛却看着老李。
“妍妍,你说说看。”
“我真的忘了……”
“再好好想想。”老李冷冷地看着她。
“老李,你这是什么意思?”严母再也按捺不住,提高嗓门说道,“咱们两家好歹也做了十几年邻居,你是在怀疑我女儿吗?”
老李却倏地落下泪来,像一座坍塌的土堆,先前的气势瞬间瓦解。
“老严,阿嫂,我的心疼啊……”他用纸巾蒙住脸,“露露掉下去之前很可能就已经死了呀!”
一时间,屋子里除了老李呜呜的哭声,所有人都寂然无声。
严父和严母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严妍捏着筷子,仿佛被定住了,空洞的双眼盯着面前的菜。
老李尽情哭了一阵,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严母缓过神,给他拿来一块毛巾。
“谢谢阿嫂。”老李擦了擦脸和手,“我到现在都记得露露最后的样子,她的头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新的……人家告诉我,可能是掉下去前撞到了什么。我就去找啊,我找啊找……”
老李泪如雨下,手里的毛巾被他紧紧捏住,从指缝间溢出来。
“终于让我找到了……有一块石头,方的,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着,“在边边上,有一个角……红色的……那是血啊,是露露的血……”
说到这里,他已经完全哽咽,没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严妍坐着一动不动,她听到爸爸重重叹了口气。
老李终于平静下来,他用脏兮兮的毛巾在脸上用力擦了几下,卷起来放到一边。
“这件事我一个人都没说过,那时候我觉得,就算说出来,人也已经没了。可能就是孩子贪玩,自己摔倒了。老严你还记得不,出事那天我还挨家挨户问过,所有孩子都说当时没和露露在一起玩,没人看到她是怎么出的事。”
“嗯,我记得,你还来问过妍妍。”严父皱着眉说。
“对,我问过妍妍,她说她一整天都在家里。”老李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通红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吓人,“可是我最近听说,那天她就在那。”
“听说?听谁说的?”严父问道。
“知情人士。”
“哪个知情人士?”
“……”
“老李,别搞笑了,这么多年了,这位人士当时为什么不说,现在才告诉你?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女儿真的在那,就能证明她和你女儿的死有关吗?”
严妍抬起头:“李叔,我没有杀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