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班时间到了,袁慧想去焚化车间看看。出于礼貌,我先过去跟老孙和郑鹏说了一下。郑鹏一脸坏笑,连说:“欢迎欢迎,咱们这个地方得有十年八年没来过姑娘了,正好可以冲冲煞。”
老孙脸色阴沉,神情淡漠,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明显反对。
袁慧过来后,大方地跟老孙和郑鹏握手,叫孙老师郑老师,一点都不忸怩,搞得郑鹏也不好意思再开玩笑。
在我的带领下,袁慧对照着存档照片查看了冷藏柜,又到处转了转,和我一样毫无所得,她毕竟不是真的侦探。她还跑过去跟老孙和郑鹏聊天,一副对火葬求知若渴的样子,我知道她在验证俩人贩卖器官的嫌疑。
忙活了个把小时,袁慧心气全无,跟我说:“这俩人不像,缺乏器官常识,郑老师认为肾脏在盆腔里。”
“啊,不是在盆腔吗?”我问完发现袁慧生无可恋地盯着我。
“郑老师话特别密,但孙老师好像有什么事,心神不宁的样子,他平时也不爱说话吗?”
“老孙虽然没有郑鹏话多,可平时也挺能聊的。”
“那就奇怪了,难道他看不惯我这样的?”袁慧皱皱眉头,“你们车间味太大,熏得头晕,我要去宿舍休息休息,整理一下思路。”我正在忙,就把宿舍钥匙给了她。
那具尸体实在找不着,就只能先把剩下的三个烧了。毕竟是夏天,老在冷藏柜里也不行,味道慢慢快出来了。我正准备操作,忽听背后脚步凌乱,回头一看,袁慧踉踉跄跄一头栽在我怀里。她脸色本来就白,现在更是透出一股蜡黄,仿佛被吸血鬼咬了脖子。
“怎么了?”我急忙问。
“那个,尸体,真活了……”袁慧结结巴巴,我能感觉到她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3
“你确定那个东西在我房间?”我俩匆匆来到宿舍门口,我问袁慧。
她惊魂未定,不敢离得太近,茫然地扫视着这四间一字排开的宿舍,迟疑地说:“刚才我正头疼,心里还想着事。这几间房门都一样,也有走错的可能。”
“没事了,光天化日的,干我们这行的阳气都盛,鬼不敢近身。”我嘴上安慰,心里也怕得要死,最好只是袁慧的幻觉。我问她:“你还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我用钥匙开门一下没打开,我不确定是不是搞错房间了,就左右看了看,还没来得及数第几间,就看到窗子里有张人脸,正从窗帘缝隙偷看我。我仔细一看,容貌和失踪尸体的照片一样。”
“当时我脑子嗡的一下。那人好像也吓了一跳,头猛地缩了回去。我以为他马上就要推门出来,就撒腿赶紧跑。脚都软了,差点摔进花园。”
“钥匙呢?”我突然想起来。
袁慧摸摸身上没找到,说:“应该还在锁孔里忘记拔了,我不可能还顾得上拔钥匙。”
我把四间宿舍门检查一遍,暗锁的锁孔上都没有钥匙,耳朵贴门上也听不到任何动静。“看来是让鬼给拔走了。”我两手一摊。
“那样的身体还能活过来的话,人类医学怕是要改写了。”袁慧喃喃地说。
我说:“不光医学要改写,我也要下岗了。”
袁慧踌躇一阵,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终于她选择了相信人类医学,“首先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活过来,其次世界上没有鬼。所以有三种可能:一是我的错觉;二是我看到的是藏在房间里的尸体;三是房间里是个活人,我一紧张看错相貌了,估计是刚才照片看多了。”
我说:“错觉先不考虑,承认是错觉就啥也不用干了。”
借着唯物主义,袁慧的胆量回来一些。她拽着我挨个查看房门,反复转了两三圈,最后在我东侧隔壁郑鹏的房间,她驻足,对着门缝鼻翼翕动,像条警犬。然后眉头紧锁,有所发现的样子。
我也过去闻了闻,没什么异样。我们在焚化间工作的,嗅觉被熏得都快失灵了。“鬼也有味吗?”我问。
“肯定是这间了,一股福尔马林味。”袁慧自信地说,然后又补充,“福尔马林知道吧,保存尸体用的。”
这是郑鹏的房间,长期没人住。难道是他偷偷贩卖器官,把这里当成了仓库?
“偷器官可以排除了。”袁慧说,“福尔马林泡过的器官丧失了生理活性,只能用来作标本。你能想办法打开这扇门吗?咱们得进去看看。”
我俩一起找到郑鹏,我说:“鹏哥,袁慧被咱们车间熏得头疼,想睡一小会。我们刚认识,睡我房间不太合适,想借用一下您的房间。”
郑鹏有些迟疑,说:“我那宿舍好久没进过人了,估计全是灰,铺盖也挺长时间没晒了。”
“没事郑老师,我就在床上靠一会,夏天不用盖被子。”袁慧说。
郑鹏无奈只好掏出钥匙,说:“要不我先去打扫一下,小袁毕竟是客人。”
我抢过钥匙,说:“哪能让鹏哥打扫,我去弄我去弄。”说完就赶紧出去了,免得郑鹏还有什么理由。
路上我问袁慧郑鹏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奇怪。
袁慧说:“你要是怀疑他,就会觉得有点奇怪。中立来看还算正常,咱们的理由本来就牵强。”
来到门口,我拿钥匙的手有点哆嗦,先给自己壮胆,“要是开门发现窗台上是个标本,就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袁慧问:“郑鹏喜欢鼓捣人体标本吗?”
我摇摇头,“没听说过他有这爱好。我们这个职业本能就不愿意再看见尸体,上班时间看得太多了。”
门打开了,屋内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张椅子和一个衣柜,桌子放在窗台前,窗台和桌子上空无一物。我摸了摸桌面,没有灰尘,显然不是长时间没人住的样子。
袁慧拉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但一股被封闭的福尔马林味释放出来,连我都闻到了。显然衣柜里曾经存放过尸体,至少是丢失的那具。
我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那具胸口已经瘪下去的尸体打开柜门,用半截断腿缓缓爬到窗口,然后扒住窗沿,努力地攀上桌子。他拉开窗帘一角,用死鱼般的眼睛注视着外面的人间世界,眼神里无限向往。
袁慧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怎么吓得眼儿都直了?”
我叹口气说:“我已经不信唯物主义了。”
袁慧居然还能笑出来,“衣柜里放不下整具尸体,我怀疑只保存了一个头,躯干已经丢掉了。否则作案人也不好转移。”
“留个脑袋干什么,是谁想故意吓唬人吗?”
“动机还不清楚,现在知道的是下午某人正在这张桌子上鼓捣人头,他知道郑鹏房间长期没人住。忽然他听到有人试图开门,吓了一跳,就掀开窗帘偷窥。结果让我正好看到桌上摆放的人头标本。”
“是不是我们几个的嫌疑都排除了?我们刚才都在焚化车间。”
袁慧说:“最多把你排除。我和孙郑两人聊完有段时间了,他们完全有可能随后来到宿舍。而且你们几个有各自的工作区,工作区之间有挡板,根本注意不到其他人。”
的确,我介绍完袁慧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三个。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看到的人头眼睛是闭着的吗?尸体可没有死不瞑目。”
袁慧一愣,然后瘫坐到椅子上,“是睁着的,我记得很清楚。我俩还对了个眼,所以我第一反应是尸体活了。这么说,我推测错了,根本就不是个标本……”
我失神地望向窗外的花园,茂盛的绣球花随风摇动,这会儿更像人头了。“这个人对我们相当熟悉,他选郑鹏的房间是因为老孙还偶尔来睡个午觉,郑鹏去年买了房子之后再也没进过宿舍。所以是不是可以推测作案人就在我们三个之中?”
“是四个。”袁慧纠正,“别忘了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