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菲】
我姥去世后,我回到南林,并报了个跳伞班。
我姥告诉我,我妈是在山上看人跳伞出的事,所以我报了跳伞班。
跳伞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像一剂猛药让我出现幻觉。
我漂浮在天空中,看着下面一个个小小的人头,总觉得那里面有一个是我妈。
她正笑着,看着我飞翔。
跳伞班不便宜,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
跳伞之余,我只能靠各种兼职养活自己。
兼职工作排得密密麻麻,其间又通过朋友介绍,找了个收拾屋子的工作。
这份工作条件很简单,只要是女的,身体健康就行。但工资低,一个月200,好在工作时间灵活,什么时间去都行。
临近月末,忙完手头所有的事,我才赶往雇主家。
雇主叫李梅,是个很胖的中年女人,过于臃肿的上半身把满是logo的衣服撑变了形。
李梅告诉我,她有个瘫痪在床的女儿叫裴文文,还有个念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叫裴小宝。
我的主要工作就是给住在后院的裴文文收拾屋子,如果我愿意给文文一月擦一次身子,就再多给我100。
李梅一边支起一张四方的麻将桌,一边告诉我,裴文文并不是她亲生的。
文文三岁那年,自己从床上掉下去,一个寸劲,摔断了颈椎,从此就再没站起来过,没几年,裴文文亲妈就跑了。
李梅结过一次婚,经人介绍认识了裴文文他爸。
不过一开始她也没看上人家,没什么钱,还带个瘫痪的姑娘,谁能乐意?
后来李梅见他们父女俩不容易,而且文文他爸待她不错,她也有心帮他们一把,一来二去,俩人有了感情,就扯证结婚了。
李梅的牌友进了屋,屋里的太阳太足,她们脱下外套后,才相继入座。
李梅还在跟我讲,俩人结婚后,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被子都没几床,屋顶还漏雨。
文文他爸在常年在外面跑打车,不怎么回家。
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照顾裴文文。
“梅姐,好人有好报,你家裴大哥,对你多好。”
“对对,你对他孩子好,裴大哥对你也没得挑,挣的钱全给你,对你百依百顺的,不像我们家那口子,脾气大得很。”
“哎,我这辈子也不图别的,只要老裴理解我的辛苦,我就知足了……”李梅逐渐从和我聊天,变成和牌友聊天。
我的头发松了,我从衣兜里找发夹,不小心碰到了柜上的暖壶,李梅这才想起来我还在旁边站着。
“光顾着打牌了,厨房在后院,里面有面条,我早晨煮好的,你帮我给文文端过去,然后你就干活吧。”
穿过一个不大的小院子,来到后院。
后院的左边是厨房,右边是文文住的房间。
我推开厨房的门,一个小男孩正在门后蹲着玩乐高。
我没想到厨房还有人,吓了一跳,但马上又想起来,这应该就是李梅的儿子,裴小宝。
“等会儿,”我刚把面端起来,裴小宝叫住我,肥胖的手指头往鼻孔里一戳,带出一串鼻涕,然后把粘着大鼻涕的手向碗里一弹。
“这还怎么吃!”
“加点料,怎么就不能吃了。”
裴小宝白了我一眼,继续蹲下玩玩具。
我犹豫了一会,把那碗面条放回原处,径直去了右边的房间。
裴文文的小屋朝北,窗前的一棵大树几乎遮蔽了所有的光亮,屋里又阴又冷。
我进屋的时候,裴文文正侧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播的是一个国外战争片,飞机似乎被击中了侧翼,再无向上飞行的可能,正通过电台请求降落。
裴文文抬头看了看我说:“姐,是叫你姐不?”
“嗯,叫姐。”
裴文文的头发很长,乱蓬蓬地盘在脑后,下半身盖着一个红色毛毯。
她的身体因为瘫痪萎缩成一小团,也因此她的头看起来巨大,整个人的比例看起来极不协调。
没有过多的寒暄,我开始干活。
“姐,能帮我把面条端来吗?”过了一会儿,文文说。
“那面不干净,等会吧。我干完活出去给你买点。”
“不碍事的,顶饿就行,两天没吃饭了。”
文文见我还是犹豫着没动,又重复了一遍,“不碍事的,拿来吧。”
我把面端来,文文从沙发缝里拿出一双筷子。
她的胳膊因肌肉萎缩弯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虽略有畸形,但动作并不缓慢。
她把面从下到上,翻了个面,一小块鼻涕被翻到最上面。
“你知道?”我诧异。
“石子,烂菜叶,大鼻涕,无外乎就这几样。”
文文挑出鼻涕放在桌边,然后从碗里夹出一根面条,用碗沿压断成一小截,再把面条放入嘴里,慢慢咀嚼,最后反而有意安慰我似地说:“挺好吃的。”
“昨天没吃饭?”我问她。
“梅姨带着小宝去吃火锅了,回来就睡觉了,可能把我吃饭这事给忘了。”
末了文文又问我,“姐,火锅好吃吗?”
“那你咋不说呢?”我皱眉。
“不碍事的,我从电视上看的,人一星期不吃饭才会饿死,”裴文文冲我笑了一下,“我心里有数,要是到第七天还没给我吃的,我准说。”
洗牌声突然从前院传过来,李梅拍手大笑。听起来,像是胡了把大的。
裴小宝欺负自己的残疾姐姐,也不知道李梅是真不知,还是故意不管。
但毕竟是人家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低头继续干活,只是提醒自己,下次来,记得给文文带袋面包。
文文吃完饭,又从沙发夹缝里抠出块卫生纸擦了擦嘴。
此时外国电影也演完了,广告之后,开始播地方新闻。
第一条,就是关于跨江大桥的跳桥案。
我想换个台,但电视只有这一个台。
主持人语气微微有些急促,说今日凌晨新建的跨江大桥发生了一起跳桥案,案件的起因正在调查中,原定的通车计划将无限期推迟。
“自己跳下去的吗?”新闻播完,文文突然问我。
“也不一定,也可能是先打晕,再被推下去。”
“要是有人能推我一把就好了。”
文文的眼睛眨了两下,眼神里竟然冒出些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