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当天，晚上六点，好仁村的村民们开始纷纷朝祠堂走去。和祠堂分落村子两头的警务室里，梁南和老黄正吃着晚饭。

看着警务室外走过的人影，梁南扒拉了两口饭。

“这次回来的人这么多，程萼肯定赚了不少钱。”

“应该是不少，”吸溜着面条的老黄回道，“前两天小程子把从我这借的钱都还了。”

嚼着饭，梁南嘟囔着问道：“说起来老黄你是怎么帮程萼找到那个老师傅的？我听说他住的地离这村挺远的，你跟他挺熟？”

“他个扎纸的，我干什么跟他熟？”老黄斜了梁南一眼，“是小程子给我说的，他说旁的活没人敢用他，小时候在村里见过那个扎纸的老师傅，托我帮忙问问看人家收不收徒弟。”

梁南觉得脑袋里有什么闪了一下。

“他自己提的？”

“自己提的，怎么了？”老黄皱眉瞅着梁南，“你不会又觉得有问题吧？”

梁南笑着摇摇头，嘴里咀嚼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从进山后到刘莽回来中间的大段空白终于被填满了，梁南以为程萼在这段时间里什么都没做，而事实上，程萼一直在做自己挑好的工作。

他为什么要选扎纸？梁南想不明白，程萼能从这门生意里得到什么？一门手艺？一个可以被村里人接纳的契机？还是真的就只是像村里人说的，是为了赶在祭祖之前赚上一笔？

梁南的思路不住地发散，他感觉自己已经接近了真相，但还差最后一步。

看着发呆的梁南，老黄无奈地摇了摇头。穿好衣服走到门口，老黄回头说道：“我再去村里转上一圈就也去祭祖了，晚上就不过来了。”

梁南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走出警务室的老黄嘟囔着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点灯，梁南心头跳了一下，却也没能想出什么。

桌上的晚饭渐渐变凉，就在梁南开始啃第二根手指时，楚晶打来了电话。

几句寒暄过后，楚晶说出了自己打来电话的理由。

“我这查到了两个线索。”

“嗯，我在听。”梁南回道。

“第一个，在程萼进少管所的第二年末，他曾经试图暴力逃离。那时候在现场的狱警说，当时程萼情绪异常激动，几乎就像疯了一样，最后是用电击枪才把他制服。”

“第二年末？”梁南停下了啃指甲的动作，“让程萼这么激动的，只有他母亲的死讯了。还记得老黄说他告诉程萼他母亲去世的时候，程萼说自己知道么，他应该就是那时候知道的了，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没能查到，但大概率的确是程萼母亲的死造成的影响，”楚晶说道，“狱警说制服程萼的时候，他嘴里念叨着刘莽这个名字，还有杀、死之类的字眼，应该在那时候他就知道了自己母亲的事。”

梁南的脑海里嗡的一下。

程萼知道刘莽做的事？！

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梁南几乎下意识地站起了身。原来老黄的谎言从最开始就没有意义，程萼什么都知道，但他没告诉老黄。

失去的动机又一次串联起了所有碎片，程萼在等的，一直就是刘莽和任娥。

所以程萼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去趟祠堂，第二条线索是什么你快点说。”

梁南一下子急促起来的语气让楚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加快了语速。

“有一个狱警反映，在少管所的时候程萼和另外一个少年关系走得比较近，我今天下午就是去找这个人的档案，刚拿到手，等我给你念。”

一阵翻动纸张的声响后，话筒里再次传来了楚晶的声音。

“欧然，14岁进少管所，原因是因兴趣私制炸药，意外爆炸伤人。档案里说抓捕欧然时发现他购买了巨量的原材料，但最后只找到了极少的部分，剩余部分至今未能……找到。”

话筒的两边都没了声响，两位干警觉得，那批丢失的原材料，他们找到了。

“所以程萼从山里运回来的是做炸药的原材料？他弄这些做什么？喂，梁南，你怎么不说话？喂？”

手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冲出警务室的梁南全身都被恐惧包围。

炸药、灯笼、聚集了所有人的祠堂、点灯，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粘在了一起，梁南终于知道了程萼到底要做什么。

他要炸祠堂。

程萼进山不是采野货，而是为了取回原材料做炸药。

程萼学扎纸不是为了谋生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能接到村长的生意，把装满了炸药的灯笼布满祠堂。

程萼在等的也不是刘莽和任娥，他等的是在祭祖那天，聚集在祠堂里的好仁村的所有人。

冷冽的风像刀子般刮过梁南的脸庞，狂奔的年轻干警眼前突然闯入了老黄的身影。快要炸裂的胸腔拼命扩张，梁南声嘶力竭地喊道：

“老黄！程萼要炸祠堂！程萼要炸祠堂！！！”

前方被吓了一跳的老黄回过头，一脸迷惑地准备开口。

下一瞬，整个好仁村安静了。

水波样的波纹从远处奔涌而至，轻轻地撞在梁南身上，把年轻干警羽毛般地掀翻在地。和地面猛烈的撞击撞碎了包裹在梁南身上的薄膜，把真实的世界再次呈现在了他的意识里。

“轰轰轰！！！”

剧烈的声响像重炮一样轰在了梁南的耳膜上，翻滚的气浪摧枯拉朽般奔向四面八方。撞在胸口的巨力让梁南一时几乎喘不过气，愣愣地看着前方，在年轻干警呆滞的脸庞上，倒映着的是冲天的火光。

梁南没去过爆炸的地方，但他知道那里就是好仁村的祠堂。

被同样掀翻在地的老黄挣扎着爬起，然后像木偶般愣在了原地。过了许久，老黄回过头愣愣地瞅了瞅梁南，然后一瘸一拐地朝着爆炸的方向走去。

麻木的皮肤渐渐恢复了感觉，梁南只觉得脸上针扎一样的疼。他最后还是慢了程萼一步，也再没有了追赶对方的机会。

梁南突然想起了刘所长形容的程萼，聪明、好学、踏的下心。是了，只有这样的程萼，才能在三名警察的眼皮底下演了一出好戏，然后布下这样的杀局。

站起身朝着祠堂走去，恍惚间，梁南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朝自己与楚晶怒吼的程萼。

“你们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就在那个村子里，有一整村的坏人，

“他们害死了我妈！”

6

坐在井口上，看着远处的火光，程萼抱着母亲的骨灰盒，静静地看着。

老黄应该没事吧，每年祭祖他都最后一个到，按照自己给胡为民的吉时，他应该只是会摔一个比较厉害的跤。还有那个年轻警察，希望他没有闲得无聊去看什么祭祖，虽然他差点坏了自己的事，但程萼看得出来，他是个好警察。

如果当年老黄有他这么执拗的话，刘莽大概就会被抓起来了吧，程萼有些难过地想到，那也许母亲就不会从第二年起，就再也不来看自己了。

老黄对他好，所以老黄说的话程萼都信，他真的很想相信母亲是因为自我崩溃才选择了自杀，如果他没在少管所里听到那段对话。

那天少管所来了两个新面孔，听说是好仁村邻村的人，所以程萼对他们多注意了一点。当听到两个人念叨起一个名字的时候，谁都不搭理的程萼走到了他们身前。

那是自己母亲的名字。

从那两个人的嘴里程萼知道了刘莽想要强奸母亲，知道了任娥对母亲的侮辱，知道了事情发生前和事情发生后村里对母亲的态度，还知道了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妈自杀了。

程萼没觉得他听到的是假话，因为当脖子上顶着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时，几乎所有人都只会说真话。

那天发了疯的自己想要冲出少管所去杀了那些害死了母亲的人，但他失败了。从电击的昏迷中醒来后，程萼没有再试着逃跑，他知道最快的为母亲报仇的方法，就是安静服刑。

从那天开始，程萼成为了少管所里表现最好的人，每个人都能看到他总是在认真学习，却没人知道他在学的是怎么杀死一整村的人。

少管所里能接触到的知识很有限，程萼也一直没有找到办法，直到他遇到了欧然。

欧然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少年，因为在他看来，程萼足够聪明，而他喜欢聪明的人。他并不知道程萼为什么也对炸药这么感兴趣，但他把自己所会的一切都教给了程萼，顺便送给了他自己藏在乡下山里的原材料。

然后程萼想出了他的计划，并等待了四年。

出狱后，事情都按照程萼的计划在走，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会出现两个盯着他的警察。为了应对他们，程萼不得不放慢了从山里取材料的频率，但即使是这样，那一次他依然差点被他们抓到。

幸好那是最后一包原材料，而在那次骗过他们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弄懂自己在做什么。

学扎纸手艺的事情顺理成章，这样的活计又有谁愿意做呢？胡为民的订单轻而易举就拿到了手，这种货色，只要告诉他这是没有人做过的大事，他就会按自己说的全部照做。刘莽和任娥躲着自己，没关系的，这两个到现在都生不出孩子的该死的东西，一定会在祭祖那天出现在祠堂里。

还有那一整村往妈身上摞着稻草的人，在那场爆炸里，他们一个都不会少。

终于都结束了，程萼长长地吐了口气，真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啊。

手掌轻轻地摩挲着怀里的盒子，程萼低下头看着母亲，轻轻地笑了笑。

“妈，没事了。

“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乌云遮住了月亮，洒落下的阴影张开大口吞下了笑着的程萼。当冷风吹走云朵，泛着火红的月光再次照落，灰白的井口上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稀碎的月光独自荡漾。

“噗通”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