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程东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了程倩本来平静幸福的心里。
他说的没错,这个家有很多令人觉得奇怪的地方,可是她都选择性忽略了。
远低于市价的房租,不计成本投喂的房东,古怪的邻居,还有申老太各种奇怪的仪式。
其实很多事情程倩都没有跟老张说,比如衣柜角落里用红绳吊着的铜钱,阳台与客厅之间长满水草的巨大鱼缸,看房那天没有后来又装上的红色窗帘和沙发,柜子顶上的八卦镜......
所有这些,程倩都注意到了。
可是她不敢跟老张说。
老张日子太苦了,他从小没爹没妈,像野草一样长大,好不容易有了家,有了妻子孩子,总不能告诉他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总不能让老张觉得,人生事事不如意。
又加上老张太忙了,每天骑着小电驴穿梭在大街小巷,风里来雨里去,一分神,就有可能把外卖洒了或者撞到什么人。
从苦处一路爬出来的人,很容易将生活中不合理的地方看顺眼。
可是今天程东的话却让程倩觉得,事情似乎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程倩睡得很不安稳,做了一夜梦,梦里,红色窗帘化为怪兽,张开血盆大口朝她飞扑过来,她打开门一路往外逃,跑着跑着,却跑到了申老太家里。
申老太坐在客厅中间的椅子上,笑眯眯对她说“你来了”。
程倩突然就不能动了,她像个木偶,被申老太牵着来到他儿子遗照前。
遗照两侧挂着用月白色绸布挽成的花带,中间放了块匾,上面写着:百年好合。
申老太见她愣神,用力把她头摁下去。
这时,程东突然出现了,他站在一旁笑呵呵说道:“看吧看吧,我说什么了!哈哈,哈哈哈!”
程倩被摁着鞠了三次躬,突然感觉到一股向下的力,她快速坠落着,坠落着......
老张醒了,看见睡梦中的妻子眉头紧蹙,身上的汗水犹如被雨水淋了,他心疼拍了拍她肩膀。
从睡梦中惊醒的程倩陡然睁开眼,对上一双关切的眸子。
“老张,老张~”
梦中的场景真实可怖,程倩再也忍不住,抱着老张哇哇大哭起来。
“没事,我在呢,我在呢。”
老张抚摸着程倩的头发,感受着怀里的人不断颤抖,很揪心。
“老张,老张,我害怕!”
“不怕不怕。”
在老张的安抚下,程倩渐渐平静下来。她把今天程东的话原原本本告诉老张,见老张低着头一言不发,程倩突然有些后悔。
“老张,我没事。”她擦了一把脸,上面还挂着刚才残留的泪痕,“不就是死了个人么,你不要觉得有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程倩的话并没有让老张心里觉得好受些,他想起自从搬进来,他也有无数个疑惑,却都化解在三百块钱房租的诱惑下。
三百块房租,意味着他不需要多辛苦就能赚到,省下的钱,他可以给没出生的儿子攒着,买奶粉、买尿不湿、买玩具、买房子......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么便宜,对于妻子,他内心充满愧疚。
一想到现在躺着的地方可能死过人,他双手触摸过的地方流淌过死人的血,老张就浑身冷得哆嗦。
可是他不能这样告诉程倩,他是丈夫是父亲,所有一切,他都要自己扛。
12
老张请了一天假,拎着一大包水果去了申老太家,敲了好久的门,没人。
楼上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他做什么的。
“有事找房东。”
“出去了。”也许是怕他不信,又特意走下来跟他说,“去庙里了,过几天他儿子祭日,要求福叻。”
“哪里的庙?”
“远得很,远得很,你过几天再来吧。”
说着,邻居就要走。老张立马跟上去,他有些犹豫,有些事问出口就是板上钉钉了。
“请问,申老太的儿子......他儿子是在哪里......在哪里去世的?”
“哦,你问这个啊,就前面那幢楼。造孽啊,那就是个畜生,杀人强奸,要下地狱的!还求福,菩萨都不收的。”
水果从袋子里滚出来,乒乒乓乓落了一地,老张才回过神来,他手忙脚乱收拾,却越收越乱。
没找到申老太,退租的事被耽搁下来。他坐在家里也心神不宁,索性跑回公司上班。
程倩脸色比他还差,办公室两个已经生过孩子的大姐见程倩这样,嘱咐她不如早点回家休息。
程倩不想因为怀孕搞特殊,坚持开完了早会,拖到最后,连平日里周扒皮一样的经理都看出来她脸色很不好,责令她回家休息。
程倩回到小区,却没回家。
她鼓足勇气敲开对面楼202的门,程东看见是她,并不意外。
“进来吧。”
程东大方邀请她进去,程倩却犹豫了。程东家里的布置,让她害怕。
“别怕,这是天蓬尺,这是铜铃,这是法幡,哦这个你肯定认识,桃木剑,以前在电影里很常见。”
“你......你是道士?”
程东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本蓝皮证书,递给程倩。
“呶,如假包换。”
程倩拿过道士证看了看,觉得新奇。
这是她第一次见活的道士,以前都是在电视里才能看到。
“你来,证明你有疑问,说吧,想知道什么?”
“我、我想知道,住在那个房子里,对我的宝宝有没有影响?”
程倩一开口便是语气哀哀,几乎落下泪来。
程东似乎没想到她会先这么问,愣了一下,再开口,语气收敛许多,变得温柔。
“两个多月前,我就觉得申老太的房子变了,原先亮堂堂,现在看起来,有一股阴暗潮湿的意味。”
“当然,从科学角度来说,死过人的房子并不会对人造成损害,人体最多的就是蛋白质,死后腐烂会产生很多有毒物质,处理干净了,就没什么问题。”
程东边说着边小心翼翼观察程倩脸色,见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才继续说下去。
“我上次去你家时,特意观察过,房间的窗帘和玄关相对,客厅里沙发与灯相对,你现在住的地方,一定在某个角落有一盏红色的灯。”
“对,在厕所。”
“申老太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是财神眼被厕神压住了,改风水用的。”
“呵,改风水!”
通过刚才的询问,程东心里的猜测已经印证了七八分,他理了理衣服,端正身形,接着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搬家那天申老太给过你一把盐——”
“对对!”
程东话还没说完,程倩急切回应道。
程倩不是傻子,她知道程东肯定是想到了什么,刚才落回肚子里的一颗心又重新提到嗓子眼儿。
“你放心,她估计也是被什么神棍给骗了,无论她给你盐还是鸡血鸭血黑驴蹄子,都一样。”
“什么意思?”
“都没什么用,给你啥都没用。”
“那她?”
“我也是前段时间听人八卦,说美林花园有个颠婆,想给惨死的儿子结阴婚,我一听,这不是我住的地方?”
听了程东的话,程倩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
“其实结阴婚也不算啥,去聘一个年轻的女性尸体,问题不大。可厉害的就是,她还想给儿子传宗接代,所以——”
“她、她就盯上了我?”程倩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而她呢?为省那几百块房租,义无反顾跳进申老太的陷阱里。
程东接下来的话,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对,我去看过那个房子,从门口玄关处的布置开始,到那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你看。”
程倩被程东引着,走到窗户旁边,从这里望过去,明明是晴朗泛白的天,她家的位置,看起来依旧红彤彤一片。
“这么看,像不像一个巨大的子宫?”
“在古老传说中,家门口有一尊神,叫户磴(门槛)神。孕妇抓食盐跨过户磴,会得罪户磴神,据说分娩时会婴儿手先出来,孕妇因此而难产,一尸两命!”
“啊——”
程倩觉得眼前越来越黑,她仿佛又回到了昨夜的梦里,眼泪渐渐充盈,她却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
程倩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慢慢爬上了她的身体,低下头,却什么都没有。
腹中剧烈的胎动将她惊醒,这下程倩看见了,一股浑浊的泉水从双腿间流出,她张张嘴,眼泪终于不可遏制地流下来。
“帮、帮我叫医生——帮我叫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