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哀叹:“李雪是我从中学起就在一个班的同学,坠楼的李成智是她的父亲,也是我们的化学老师。当年我父母工作忙,将我寄宿在李老师家。到了大学,我们又在一个专业,研究生也是一个导师。”
韩振宇看向我:“姐姐,虽然我无法与您共情,但也希望您看开些。再者警方至今还在打捞搜寻,死亡只是网友的论断。”
我眼睛有些酸:“都半个多月了。她其实是个很普通平凡的人,没有什么大志向。却如今变成这么十恶不赦的人。”
韩振宇从我的语气中听出了情绪:“我知道她是您的朋友,您对我们发布信息的人有怨恨,但是这件事整整一年时间都没有平息,还越演越烈,是李雪和李成智一手造成的。”
我一愣。
韩振宇抿了抿嘴:“陈同学并没有起诉李雪和李成智,只是要求两人全网道歉,他的举动让大家更加偏向学生方。但他们迟迟不道歉,陈同学无可奈何才继续爆料,但凡他们主动认错,也不会最后越演愈烈。”
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额边却冒出了冷汗。
“姐姐,您怎么了?”韩振宇关切地看着我。
我摆了摆手:“最近有点感冒,小事,你继续。”
他接回了话头:“其实,我当时也想过去采访李雪和李成智,但是他们不接受采访。我在小区里蹲了快半个月,就看见过李雪一次,她裹着围巾带着大帽子,我刚上前,她就跑了。”
我对他的敬业精神感到佩服:“你可真坚持。”
得到我的表扬,韩振宇脸颊一红:“我也是临江中学毕业的,我肯定要为我的学弟学妹发声,而且各个大v也都转发了。姐姐,您也有几十万粉丝,但从没有对这件事表过态。是因为朋友的关系吗?”
我看向窗外,叹了口气:“我当时,不敢说。”
“我知道,你怕朋友伤心。”
短暂的沉默。
“不是。”我起身,从电视柜下方的抽屉中拿出一部手机,手指滑动密码锁解开了密码。
我取下墨镜,抬起头对上韩振宇的眼:“我是……不敢说出真相。”
小狐狸瞪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似还在回味我那句话的含义,连尾巴都收了回去。
“咚——”
一声闷响,韩振宇打了个寒颤,他寻着声响看去,那是我紧闭的卧室房门。
“姐姐,家里还有人?”
我看了眼手机,下午六点了。
我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将房门拧开,漏出一个小缝,一只软绵绵的蓬松布偶猫从门缝中遛出来。我合上门关好,从客厅的储物柜里翻找出些猫粮替那胖布偶倒上。
“我的猫,布布,到它饭点了。”
布布吃完猫粮,韩振宇想伸手摸,但骄傲的猫咪丝毫不给面子,又扑腾向卧室的门。我不得不又给它开门,拉开个缝儿,它又溜进去,关上门,才消停。
“布布不喜欢生人。”我解释。
韩振宇看着那关上的门缝,笑意散去,眼里的求知欲满满溢出。他狡猾地前倾着身子,靠近我的脸,小心翼翼:“一回生二回熟。”
他身后又支出了一只尾巴,跃跃欲试:“姐姐,你刚刚说的真相,是什么意思?”
我将那手机缓缓推向桌子中间:“这是我和她的聊天记录。”
韩振宇的目光被彻底吸进手机屏幕,他向前倾斜身子,我也微微向前,在他因激动微红的耳尖,我轻声:“我没给任何人看过。”
4
那时候,李雪是找过我的。
不仅仅是找过我,是找我过我,很多次。
从接手高二三班,成为“后妈”开始。
李雪很平庸,塌鼻梁小眼睛国字脸,并不好看。性格刻板严肃,就连穿衣服都是万年不变的白衬衣黑过膝裙。
但高二三班的前任班主任廖老师,是个标志的大美女,又随性自如,深得孩子们喜欢,但因为跟随男朋友远嫁,不得不辞退临江中学的工作。
孩子们不喜欢李雪,集体给年级主任写信,要求换回原来的廖老师。
李成智向学生解释了缘由,但学生们只觉得是大人们的托辞。
李雪也曾向上提出换老师的请求,但每一个人都对李雪教导,认为是李雪不够耐心,才没有与孩子们建立彼此信任的关系。
李雪开始模仿廖老师,随和一些,和孩子们开开玩笑,谈谈心。
但孩子们觉得她东施效颦,并不奏效,甚至更加厌恶李雪,集体不交作业。
李雪利用自习课和大家倾诉谈心,说到自己的不易与苦心,不禁落下眼泪,但台下却哄笑一片。
“李老师,你要哭的话,就先放我们下课吧。”
“对啊,我们是来上学的,不是来看你哭的。”
李雪生气,让全班同学站起来,继续背诵课文,那一天学生们错过了晚饭。
但李雪冷静下来后,给了一节自习课的时间,让同学们去小卖部垫垫肚子。
只是这件事情,让学生对她的不满愈发强烈。
班上最调皮的陈同学带头起哄,在语文课上集体睡觉,根本不理会讲台上气急败坏的李雪。
李雪走下讲台,用书卷成筒,敲打着陈同学的桌子:“影响课堂秩序,你给我站出去!”
她声音很大,隔壁教室都能听见,很有震慑力。
但唯独震慑不住眼前的调皮男孩,男孩一手插兜,戏虐笑着:“我就不。”
“你……”憋了半天,“下课来我办公室。”
但下课陈同学没有去办公室,而是耷拉着脸,诚恳地对李雪说:“老师,我知道错了,我有些事想和你说,但办公室有其他老师,我不好意思。我们可不可以在后面那栋楼说。”
后面那栋楼还未修好,上课期间,为了不打扰孩子们,施工队也尽可能在晚上赶工。
李雪跟着陈同学走到那片工地,却被几个男同学压住手臂,捂住了嘴。李雪挣脱不得,看着全班齐刷刷46名学生围成了圈,自己的手中硬塞进一根树上扯下的枝条。
“我是老师!你们怎么能对老师这样!”李雪想要挣脱。
突然学生们开始痛哭:“对不起,李老师,我们错了。”
李雪震惊地说不出话,又被人紧紧地捂住了嘴。
李雪是被人握住手,拖向学生,学生乖巧地战成圆,等待那条打向自己的后背和大腿。
小拇指的粗细,如果打在人身上,会留下印子。
场面诡异。
学生们看着李雪,眼神里都是厌恶与冷漠。
“你永远都没有办法和廖老师比,你代替不了廖老师,我们不会接受你的。”
“如果不是因为你,廖老师是不会走的。”
“我们想换老师,但学校不给我们换,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换。”
李雪哑然了。
如今叛逆期的小孩,他们接触了更多知识,接触了更多文化,他们眼中的自由民主,渴望的张扬潇洒,比我们要多得多。
但同时,他们又纯真,投入真情实感,不相信有老师会放弃自己,他们并不太明白,教师也只是一份工作而已,老师也有自己的人生。
他们不理解,老师和自己一样,是个会流泪,会委屈,会乏力,会绝望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