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衣郎
我工作的钢厂有座冷却塔,那塔有百米之高,平时会连续不断地冒出白烟。
然而就在我放假前做最后一次检修的时候。
却发现我师父的儿子死在了塔底。
滚烫的水蒸气,已经将孩子全身的皮肉蒸得发白脱落。
可是冷却塔底的钥匙只有一把。
而那把钥匙,就在我师父的手里。
1
30多年前,我刚刚中专毕业,被分到家附近的钢厂当检修工。
说是检修,实际上就是个值班的。
因为学历不高,想要调动就只能拼年限,而我刚刚来这半年,只能慢慢熬。
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不说,还要住在厂子里,天天跟一群大老爷们呆在一起。
“你小子,又迟到了。”
还没推开值班室的门,就听见玻璃窗里我师父中气十足的声音。
“师父,现在才五点刚过,我还小呢,得多睡觉。”
我打着哈欠走进值班室,一个巴掌带着小太阳烤火的热风呼过来。
“你小个球,我儿子才小呢。”师父笑着骂我。
今天这老头心情还不错?
往日里他都是耷拉着脸,要不就是蹲在值班室门口抽烟,可很少有这种笑容。
“师父今天心情好啊?”
“那可不,我马上放假了,可以见我儿子了。”
我放下外套,和他一起蹲在小太阳前头烤火。
值班室里只有这一个取暖源,这个破地,冬天可是要冻死人了。
“行了,暖和了就走吧,早完事早回家。”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撇撇嘴。
“您是开心了,回去享受天伦之乐,我光棍一个,没劲。”
又一个巴掌呼过来,顺带飞来了我的外套。
“那么多屁话,赶紧的。”
检修工说白了就是日常检查钢厂设备的工人,钢厂不比别的地方,所有裸露在外的设备都是高大且老旧的。
人行走其间,就像是行走在茂密的钢铁丛林中,稍有不慎就会跌落。
尤其是那座冷却塔。
之前都是师父上塔检查外围,我从塔底小门进去检查内部,如果有问题再及时联系专业的维修工人过来检修。
然而这次师父却跟我说。
“这回你上去吧,我昨天把腿摔了。”
我有些惊讶,刚才没看出来师父摔着了啊。
“啊?那赶紧回去烤火吧,我自己检查就行了。”
“得了,别废话,记得把安全绳带好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将安全绳递到我手里,看着我穿好了设备捆上绳子。
越往上爬风越冷,我吸了吸鼻子,没敢低头向下看。
这所钢厂规模虽然小,但是这唯一的一座冷却塔却不低,足足有百米之高。
现如今正是冬天,天空依然是一片漆黑,越往上我越感觉手里的梯子在摇晃。
虽然我不恐高,但这么高的高度,加上塔顶的呼呼吹着的寒风,依然让我忍不住地打哆嗦。
爬了快半个小时,我终于颤颤巍巍地爬到了塔顶。
从上往下看,底下像是一口巨大的深井,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底部闪了两下手电筒的灯光,我知道那是师父在跟我打信号,我也拿出手电,闪了两下。
可就在手电筒亮起的那一刻,我好像看到塔底有个荧光色的东西,就在师父的身侧。
我拿起对讲机问道:“师父,你旁边那是啥?我看见闪了一下。”
对面并没有回答我,并且对讲机里全是噪音,我有些纳闷。
往日里师父对这些小设备都是细心保管的,怎么可能出现这种错漏?
突然我听见从塔底传来了巨大的回音,如同野兽的嘶吼。
与此同时,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哀嚎,痛苦的声音令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儿啊!我的儿子啊!”
那是我师父的声音!
2
钢厂冷却塔里发现了儿童的尸体,这件事很快就登上了我们当地的新闻。
警察接到报案,迅速过来封锁了现场。
那孩子的尸体也被穿着防护服的民警运了出去,说是要回警局做进一步尸检。
可我知道,那孩子身上应该已经没了任何线索。
指纹,DNA,伤口,所有能用来排除凶手的东西全都被冷却塔的蒸汽带走了。
那可是钢厂的冷却塔啊。
每天成百吨的滚水要通过冷却塔冷却,白色的蒸汽无间断地从塔顶冒出。
孩子身上穿的是一件塑料雨衣,荧光绿色的,就躺在蒸汽出口的百叶窗上。
如果不是为了检修,厂子提前一天停掉了所有电源。
可能连尸体都见不到了。
肉体还没来得及腐烂,就已经被蒸熟,听那些运送尸体的民警说,孩子的骨头都已经是酥的了,是用镊子一点点夹起来的。
师父已经三天没来上班了,厂子里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
他的儿子是老来子,是我师父42岁时才出生的,现在不过才6岁,宝贝得不行。
听到师父的哀嚎,我急忙拽着安全绳下到地面,等我冲进塔底的小门时,看到我师父已经晕厥,而那件雨衣就躺在他身边。
手电筒的光源只有小小一束,照在雨衣上,我眯着眼睛才看清那孩子的尸体。
这一看不要紧,我也差点晕厥过去。
他的头发全部脱落,额头露出森森白骨,眼球融化在眼眶中,只能看到两个黑黑的洞,胳膊上已经没了手掌,只有发白的皮肉在百叶窗的缝隙中吊着。
死无全尸。
3
虽然被吓得不轻,但我只休息了一天,就回到了值班室。
我们厂规模不大,值班的人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他休长假,我就得上班。
值班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我抬头透过玻璃窗往外瞧,是刘部长带着两个警察。
“警官,这就是老杨的徒弟,也是那天发现……那孩子的另一个人。”刘部长语气哀泣。
“谭子青对吗?”为首的警官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有些和蔼。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年轻,看起来跟我岁数差不多。
“是,我是。”
“你别害怕,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好,你说。”
一想到那个孩子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小年轻警官翻开本子准备记录,胖警官就坐在我对面,刘部长站在门口并没有离开。
“你们平时多久检修一次冷却塔?”
“内部检修是一个月一次,外部一般是一年一次。”
“平时只有你和杨兵检修吗?”
我点点头,“是”。
胖警官又开口,“为什么前天检修?一年一次的话不应该是过年前后吗?”
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刘部长先搓着手说道。
“警官,平时检修冷却塔外部一般是在年后,但是前段时间不是下了场酸雨嘛?我怕外部涂层有问题,就让老杨抽时间去看看。”
“杨兵是老员工了?”
刘部长紧跟话音,“是是,他在我们这干了20多年了,有经验,我们厂也善待老员工,这不这次还给他放了一个月的长假吗,工资都照发的。”
胖警官微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随后又转向我。
“前天为什么让你去外部检修?这种危险的活不应该是师父上吗?”
我耸耸肩,“我师父说他腿摔了,那咋上的去,只能我来了。”
刘部长再次搓着手说:“是是,老杨头一天确实把腿摔了,我还给他拿了点红花油。”
他指向桌子上的红花油,我眯了眯眼睛,那天我怎么没发现桌上还有瓶红花油呢?
小年轻警官的笔始终在纸上沙沙作响,只是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
胖警官再次开口,“那他的家人,你了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