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程禹点开我手机里的诡异短信,记下那串奇怪的号码,“我帮你查查。别太担心,大概率是诈骗短信。”
江雪伸手摸摸我的熊猫眼,“是啊,你快帮她查查吧。看这黑眼圈。昨天吓得没睡好吧?”
“能睡好就怪了。”我揉揉疲倦的眼睛,“但是怎么诈骗呢?”
程禹是学通信的,和万岩坤是同级。
他向我解释道:“有些骗子会群发短信,只要你回了,他们就能复制了你的手机卡,以你的名义找你通讯录里的人借钱,还能登录你的的手机银行、支付平台,盗刷你的卡。幸好你没回,不然就麻烦了。”
“所以你们都觉得是我多想了?”我问。
对面的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江雪叹了口气,拿了双筷子递给我,“先吃饭吧。小栀,你最近还是警惕些,注意安全。”
“要不先报警备个案?”程禹问。
“报警我该说什么?”
“就说觉得有人跟踪你。”
江雪摇摇头,“没造成实质伤害就没用,况且也不确定是不是真有人跟着小栀。也许只是流浪的猫猫狗狗。”
“那只能你自己注意安全了。”程禹告诉我,“我最近赶项目有点忙。这个号码,我尽快给你查。”
也只能这样了。我夹了一筷子平常最爱吃的鱼香肉丝,却味同嚼蜡。
食堂门口的透明门帘被拨开了,正对着门口,我看到万岩坤走了进来。
他总是独来独往的性格,我那时最喜欢黏着他,无时无刻想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也处处迁就。
这么独立的人,对我实在是够有耐心了。
万岩坤无意间往这边瞟了一眼,也看见了我。
四目相遇的一瞬间,我感到一种被人揪住心脏般的疼痛。
他那仿佛被美工刀刻出来的轮廓,坚定的双眼,微微皱起眉头时的样子,早就深深刻进我的脑海。
这一瞬间,我有一种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告诉他我昨天没睡好,告诉他我很害怕。
我是真的很想他。
从前吵架都是他先低头,那这次就让我来吧。
我起身向他走过去。
江雪和程禹有些惊讶,但转头看到万岩坤,他们什么也没说,扭头继续吃饭了。
万岩坤看我过去,转头就要走。
“万岩坤。”我喊住他。
没办法,他只好停下脚步,看着我的双眼闪过一丝犹疑。
“我们谈谈吧。”我说。
我们在学校西门口随便找了间咖啡厅。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我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是我在示好,那我应该说什么?他之前来求和的时候,都是怎么开场的?好像是说“我错了”。
然而在我开口道歉之前,万岩坤先开了口:“小栀,我们分手吧。”
我愣住了,“这么久不见了,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是。”万岩坤点点头,语气很坚决,“我们不合适。”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有点小心翼翼,“因为我那天说的话……”
“是。”
万岩坤转头看向窗外。光影交错在他好看的侧脸上,显得有些落寞。
“其实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小镇做题家,只能通过读书和考试改变命运,没见过世面,也不懂社交。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嘲笑我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狼狈模样,因为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出路。”
我心里一疼,连忙开口:“我错了。我不是在嘲笑你。那都是气话。”
万岩坤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小栀,所以说我们不合适。”
“我下次不那么说了,好吗?你别生我的气了。”
他没理会我,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是大城市独生女,家境好,不用努力就能生活得很安逸。但是我不行。我不能依靠任何人,还要帮扶家里,必须一刻不停地努力。我们的人生规划完全不同,门不当户不对,在一起只是互相折磨。”
我赶紧摇头,“这些都是借口。只要我们足够爱对方,什么都可以克服。你别生气了好吗?我下次不会再那样说了。我们不分手,好吗?”
万岩坤沉默了一会儿,“小栀,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万岩坤还是不妥协。
我心跳快得可怕,“万岩坤,你认真的?”
万岩坤点点头,“我们分开吧。”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累积的多少天的委屈和担心终于爆发。
“万岩坤,你好残忍。
“我为了让你肯定我,天天背书背得头疼,做题做得眼花。你看不见我为了和你在一起所付出的努力,说分手就分手,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知道这几天我都经历了什么吗?有人给我发骚扰短信,晚上还跟着我。我好害怕。但这些你都不在乎,还说什么没了你我会过得更好这种混蛋话……”
“你说什么?”万岩坤皱起眉头,“骚扰短信?”
我点开情人节那天收到的短信,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就这个。”
万岩坤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从迷惑变得诧异。
再抬头看我的时候,他的目光似乎躲闪了一下。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之后,他把手机还给我,声线冷漠,“不用担心。”
我没料到他会如此不在乎,“什么叫不用担心?”
“也许是发错了。”
“发错了?”我皱起眉头,“这周基本每天晚上都有人跟着我,难道也是跟错了?”
万岩坤依然冷漠,“有可能只是流浪猫狗。”
我觉得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我想多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是不是等我真的出事了,才能证明我没想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万岩坤摇摇头,淡淡地看着我,“小栀,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虽然他这人本就清冷孤傲,现在又执意和我分手,但毕竟相识一场,他竟然完全不在乎我的安危。
既然他是这种态度,我也没必要再挽回了。
“对。”我拿回手机,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漠然,“我们已经分手了。”
万岩坤看了我许久,最后起身离开了,临走前什么都没再说。
5
刺耳的闹钟声响起时,我早就醒了。
我伸手把闹钟关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拎包出门。
失恋的滋味不好受。挺过了以泪洗面的一周,我慢慢恢复理智,意识到万岩坤说的其实有道理。
我和他,三观差异过大,在一起磨合得太痛苦。只是不论多痛,为了和他在一起,我都愿意承受。但他不愿意,我也无法强求。
程禹最近忙着赶项目,帮我查奇怪手机号码的事也一直没消息。
即使失恋了,我依然保持着警惕,然而整整一周,我没再感觉有人跟着我了,便也没催江雪。
今天,江雪终于拉着程禹一起吃午饭,告诉我手机号的事有了下文。
“先说结论,这个号码不是正常加密,我破解不出来。”程禹开门见山。
“不是正常加密?”
“一开始,我以为就是普通手机号码进行了加密。但是加密是有规律可循的,也就是说,看似无关的一串数字或者号码,通过某个规律解密,都能得到最初的手机号码。可这个号码不一样。”
程禹推了一把眼镜,“我编的解密模型试了无数种规律,却没有一种适用。有可能,这短信是用一种特殊设备发的。”
我皱起眉头,“特殊设备?但是,搞得这么复杂给我发一条短信,是什么目的呢?”
程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单纯是为了吓唬你,给你发了条短信之后,又跟踪了你一周……”
江雪托着腮思考,“这么无聊吗?这人是谁啊?总不至于是……”
程禹想了想,“你是想说万岩坤?他不至于这么偏执吧。”
“他们这种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偏执,不达目的不罢休。”江雪问我,“要不,你找人打探一下万岩坤上周的行踪?”
程禹回忆着,“说起他上周的行踪……你们记得吧?我和他这学期选了同一门选修课。
“他这种从来不翘课的人,上周的选修课竟然翘了。结果课上到一半,外面轰隆一声巨响,我往窗外看,是二教挂的宣传牌掉下来了了,万岩坤竟然站在那附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一愣,“我当时正好路过,差点被那个宣传牌砸到。”
程禹和江雪也是一愣,对视了一眼。
程禹喃喃道:“不至于吧……应该是巧合。”
我也觉得这只是巧合。万岩坤的确有些偏执,但我不觉得他会做出伤害别人这种事。
难道是因为吵架时,我的话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他对我怀恨在心,甚至到了想要报复我的地步?
我心底不想相信这个猜测,但是短信、跟踪、宣传牌,这些都该怎么解释呢?
江雪严肃地跟我说,“小栀,是不是巧合,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不是说万岩坤一定就做了什么,但是我建议你,问问万岩坤室友他这两周的行踪。”
几经犹豫,我采纳了江雪的建议,辗转联系到了万岩坤室友。
他的室友告诉我,上周整整一周,万岩坤每晚都不见踪影,课也不上,图书馆也不去,很晚才回宿舍。
我有些吃惊。
难道之前跟了我一周的,真的是万岩坤?
我忽然记起,那天在咖啡厅里,当他看到我收到的诡异短信时,目光里有一丝躲闪。
我当时没在意,但如今再想起时,一切似乎早已有迹可循。
情人节那条短信,难道也和他有关系?
宣传牌倒了,难道也和他有关系?
难道他真的想要报复我?
他那双阴沉的眼睛和紧抿的唇,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觉得可怕,又觉得受伤。
“这周呢?”我问对面,“这周万岩坤也是这样吗?”
“没有。这周就正常了。”
事实一件件摆在眼前,全部指向万岩坤。我不想相信,却无法对事实视而不见。
“这其中一定有原因。我要去调查。”
江雪和程禹听罢,一致劝我:“你要调查什么?事实都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查的?”
“我要去亲口问问他。”
江雪拉住我,“小栀,如果万岩坤真是这种人,安全起见,既然他已经收手,你还是别再去招惹他为好。”
“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这么做的原因,否则我不甘心。”
他们劝我:“你现在正在备考,还是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真有什么想法,也等考完研再说。”
我想想也有道理,只好妥协。
6
我压着分数线考上了本校的研,运气占一部分,但也一定有万岩坤指导有方的功劳。
想起考试前复习得昏天黑地的模样,我都觉得佩服自己。自打出生的那一天,我就从没想过会为了某件事,付出这么多努力。
大四毕业前夕,我想约万岩坤出来聊聊,但听他的室友说,他跟着导师去了别的城市,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我有些惊讶,也有些遗憾。
想问出的结果终究是没问出来。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偌大的校园里,注定不是同路人的两个人,如果不主动寻找彼此,根本不会相遇。错身而过后,也就永远错过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退了为准备考研租的房子。
研究生的日子毫无波澜。我跟了个不错的导师,学习比之前用心了很多,暂时也没有再谈恋爱的心思。
一天,我突然接到之前房东的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万岩坤的人。
我有些吃惊,告诉她认识。
房东说,我退房之后,新的住户搬进来,检查信箱时发现一封信,是个叫万岩坤的人一年前从阳城寄来的。
所以房东来联系我,想把信交给我。
万岩坤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时,我心里还算平静,但又不禁去想,两年过去了,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找房东取回了信,回到宿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小栀,见字如面。恭喜你毕业,还有考研成功。”
他的笔锋还是那么强劲有力。
我稳了稳心神,继续往下读。
“我在阳城定居了。这边的研究所有个项目,导师带我过来,想让我毕业后留在这里。
我知道你找过我室友,也对我有所怀疑。那年冬天的事,我本来决定就这样算了,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把一切告诉你。
原谅我最后残忍地选择和你分开,但在这之前,我们其实已经复合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