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娄平想,程丘诓他呢,谁不知道银行周六日不上班?
直到娄平看见银行的单据,才知道钱是真得取出来了。
他丢下防潮垫,一口气冲上顶层,把程丘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一分钱。
娄平拖着程丘要去报警,可程丘说被那些债主知道他曾有钱不还的话,命就没了。
娄平摔了程丘煮面的锅,砸了盛水的桶,当他要撕烂睡觉的帐篷时,程丘跪到他身前磕头,一个比一个响。
“娄哥给俺留下睡觉的地儿吧……呜呜……俺啥都没了……”
娄平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晌才爬起来,连裤子上的灰都忘了拍。
谁还不是啥都没了……
刘铁军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沉默寡言的郑南辰,和老实巴交的娄平联手杀人的画面,他想要是背包里的钱被发现,肯定也要被杀死。
他决定今晚就离开。
刘铁军把背包背在身前,紧紧搂着,放轻脚步层层向下,经过娄平那层铁门里鼾声如雷。
经过郑南辰那层,能看到走廊和敞开的客厅整面整面的涂鸦。
下一层就是美美,刘铁军轻轻走进客厅,看到卧室露出气垫床一角,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卧室里面又悄悄离开。
刘铁军经过牛大爷那层并未停脚,一口气跑到楼下,不等他走出铁栅栏,空气中传来燃烧后的气味。
刘铁军循着味找过去,正好撞见牛大爷用脚扑灭地上的火堆。
刘铁军想牛大爷估计在祭奠什么人,他只管离开,但下一刻牛大爷从松垮的裤袋里掏出一大把空药板,另一边和上衣口袋里也是,在地上堆成座银色的小山。
刘铁军没发现牛大爷有什么疾病,需要长期吃药的。更何况谁会废这大力气把空药板趁着夜深人静埋起来?
牛大爷挖坑埋了药板,跟上次埋程丘一样把地踩夯实,再撒上一把石灰。
见牛大爷嘴里念念有词离开现场,又等了一会儿,刘铁军将包背到身后,抄起铲子走到牛大爷刚才站脚的地方开挖。
牛大爷也聪明,洒了石灰轻易看不出挖土的痕迹,刘铁军琢磨着位置不错,一铲子下去却没挖出来,第二铲子用力深凿下去时碰到了东西。
刘铁军蹲下身用手去挖,他也不知道自己挖那些空药板干啥,就是脑子里总想着程丘帐篷前两杯酒,以及酒里那不知是变质还是药渣的沉淀。
但刘铁军刨了两下没见药板,而是一根人腿骨,为什么确定是人?因为他朝下又刨了几下,刨散了整只脚骨。
程丘才埋了没几天,不会是他的骨头,再说他也没埋在这个方向,那这根人骨是谁的?
这个季节土壤又硬又冷,用手挖了没一会儿,指尖到骨头都麻疼。
刘铁军没停,他小时候最喜欢掏鸡窝,乱蓬蓬的草里摸到只温温热的鸡蛋,能让他高兴老半天。
最后刘铁军还真摸到了样东西,是张包着塑边的一代身份证。
刘铁军掏出打火机,伴随“啪嗒”一声燃起的火光,他看清了身份证上的照片,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
刘铁军目光无意识落在程丘坠楼的地方,想起来了。
这身份证上的女人,跟娄平屋里挂着的结婚照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娄平的媳妇不是跑了,是死了。
死后还被埋在这栋烂尾楼下,离娄平这么近,又那么远。
10
“你在那边放宽心,欺负闺女的人让我药了后,跳楼死了。”
牛大爷嘴里嘟嘟囔囔回到住处,这栋楼住了不少外人,他比之前行事要更加小心。
牛大爷只记得自己姓牛,名字太久没人叫就忘记了。
牛大爷一辈子没结过婚,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四十多岁跟着邻村兄弟出来乞讨,但他不残不老,讨不到太多钱。
看着兄弟咬牙砸折自己的胳膊、腿脚,牛大爷狠不下这心,几经辗转来到关市这座火车拉来的城市。
在火车站附近捡废品比乞讨赚得多,但他还是买不起房娶不上媳妇。
高新区大力宣传的时候,牛大爷冲广告上的空中花园去看过几回,有生之年能住进这样的房子,立刻死了都值。
他等了两年没等到空中花园交付,倒是工地上干活儿的人越来越少,等工人撤到一个不剩时,牛大爷搬了进去。他爬上爬下走了几回,也没看出空中花园的影子。
牛大爷想没花就自己种,打造个花园,便在楼里安了家。
有家了就想女人,当时一起出来乞讨的兄弟,攒十天半个月的钱就要去足浴店洗一次脚,出来后整个人都年轻至少五岁。
他对牛大爷说这都是女人的功劳,牛大爷当时不能理解,直到他在工地遇上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但长得好看,比火车站的售票员还美。
牛大爷想房子有了,女人也得有,他决定让那个女人给自己当媳妇。
女人不愿意,又哭又闹,还说她男人找来会把牛大爷杀了。
牛大爷就用绑废品的麻绳捆着她,学着邻村兄弟的样子扇她耳光。
兄弟说女人最爱脸,脸又最怕疼,打疼打怕就知道顺从了。
女人果然顺从了,很快还给他生个女儿。
牛大爷想,这辈子自己有家有老婆有女儿,又比别人差到哪?
要是再有个儿就好了,没想到会把女人逼急了,挣断绳子跳楼摔死。
牛大爷给闺女取名美美,因为外面的人见她就夸是个小美女。
牛大爷起初很喜欢带美美出门,可总听到别人问这是她孙女还是外孙女时,牛大爷不高兴了。
他不想让美美误会自己是爷爷,之后干脆对外面的人说,是捡来收养的女儿,这下再没人多嘴了。
美美越来越大,牛大爷带着那些绿植,住的楼层却越来越低,他年级大爬不动楼梯了。
这四五年,他唯一一次爬到顶楼,是找程丘喝酒。
程丘那天还纳闷,平时他们爷俩都是在一楼支个桌子喝,他老人家怎么爬这么高楼梯上来了。
牛大爷心里冷笑,程丘还不知道自己是上来杀他的。
二十层楼他上一层就要喘半天,到最后手脚并用爬上来的。
程丘那几天不知遇上什么事,整个人都垮了。
牛大爷给他倒酒他喝得痛快,但牛大爷给程丘用的酒杯里加了东西,每次倒酒都加,有多有少。
这是他拾荒发现的几盒药片,不认识,但牛大爷知道酒加药能让人疯要人命。
要不你看走的时候,程丘还好好送他出了门,早上人就跳楼摔碎了,这都是他的功劳,他给闺女出气了。
平时程丘跟他热乎,挣了钱就带酒来喝,他不知情喝了这酒,让美美被程丘欺负了去。
要不是这几天在楼下撞见一回,还不知道美美要受多少委屈,现在总算对美美她娘有个交代。
牛大爷睡觉前摸了摸内裤口袋,里面厚厚一沓钱,这些年省吃俭用,给美美存了不少嫁妆。
那晚牛大爷做了个梦,梦里美美嫁人了,端着茶跪在他面前甜甜叫了一声:“爹”。
11
刘铁军想到娄平,怎么也迈不动脚,他一走,娄平这辈子都找不到媳妇了。
但他吃不准娄平的想法,万一他就想媳妇活着呢?
刘铁军犹犹豫豫的时候,天边泛白,烂尾楼里鬼鬼祟祟走出一人。
“郑……”
刘铁军认出是郑南辰,想着要不要问问他的看法,就见郑南辰向街角走去,两个年轻人蹲在路边吞云吐雾。
是昨天见过的,看着像小混混。
刘铁军小心靠近,看到郑南辰从兜里拿出一沓钱,最大最新的一张百元钞好像还是他给的,剩下都是些散币。
小混混点清钱,摇摇头。
郑南辰背对着刘铁军,高大健硕的身影在晨光拉扯下微微佝偻。
刘铁军想这是勒索啊,他小时候身体瘦弱打不过别人只能认栽,郑南辰白瞎这身腱子肉了。
想着想着刘铁军冲出去,一脸严肃狠厉,把小混混嘴边叼着的烟卷吓掉了都没敢捡,跨上路边的摩托就跑了。
“榔头叔,不是勒索,他们是帮我跑腿的。
“我欠了债,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