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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城市建设也会带来些意想不到的喜剧效果,就像我按照地址找到当年她打工的那家酒吧时,发现原地已经变成了一家大型抓娃娃店时,无助又好笑的感觉。
聒噪刺耳的电子合成音乐一遍遍鬼畜着播放吸引顾客,以各种知名卡通形象为“灵感来源”的盗版毛绒玩具充斥着塑料玻璃柜的每一个角落,花花绿绿的颜色和毛茸茸的质感,以及以小博大的变相博弈形式,都让这家店在休息日人满为患。
音乐和人声混杂吵得我有点头疼,于是我转身决定去旁边的美发店洗个头。
十块钱一次,还带头皮按摩,是小城市令人心安的物价。
一进门,齐刷刷的十几个tony争先恐后地向我问好,在得知我只是想洗个头之后,又争先恐后地离我而去,只剩下一个小学徒接待了我,把我带进了后面的洗头房。
这家店看上去生意还蛮不错的,不光tony多,顾客也多,五个洗头的位置只剩下了一个,要不是我时机抓得准,可能还得等位。
有趣的是,躺着洗头的顾客,包括我在内,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有,但洗头的学徒工,清一色都是男孩。
我突然意识到,十几年前,或者更早,“洗头房”还是一个带颜色的词,“洗头妹”则更加意有所指。
后来,是什么让“洗头妹”几乎灭绝了呢?
往常我是很烦洗剪吹的时候tony主动跟我聊天的,我本就看上去不好惹的脸色会雪上加霜,坐在剪头发的椅子上仿佛坐在马桶上,戴着一种宛如便秘了三个月的痛苦面具,在剪完头发的那一刻迅速扯掉围布逃离,在回家之后再对着镜子放声大哭。
但今天我决定主动打破沉默,因为我确实有话要说。
Littletony显然是个比我还害羞的人,或许是刚入行不久,洗头的手法稍显生涩,扯着我头发好几回,我每“啊”一声,他就显得更慌乱几分。
“你们这有女学徒吗?”我没头没脑地发问。
Littletony以为我是嫌他洗得不好,想换人,手下的劲头更颤抖了:“没,没有,你想换别人吗,要不我再轻点?”
“不是,我只是单纯问问,因为很少看到这里有女孩给人洗头的。”我说。
我本来也没指望十块钱的服务能有多好。
Littletony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是啊,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这的老板是女的,你想要预约她,得提前一天问,她还不一定有时间。”
哦?
“老板也亲自给人做头发吗?”我问。
见我对洗头这件事的注意力转移了出来,Littletony立刻充满热情地吹嘘起了老板:“是,她干这一行都十几年了,现在是不轻易给人做了,只接待老客户,你要是想约她,可以去前台问问,她有时间就能做。”
“她一直在这干吗?她开这个店多久了?”
“有十几年了吧,我不知道,听别人说的。他们说以前对面那个抓娃娃店是个酒吧,老板还在里面唱过歌。好了,起来吧。”
我抓着湿淋淋的包头毛巾,两眼放光地问:“老板今天来吗?”
为此,我不得不购买了一个价值688元的烫染大套餐,还不是老板亲自给我做的,因为我实在排不上人家的号。
为了让这688元花得更值一点,我决定染一个复杂的粉色头发。
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当年韩桐烫头事件的责任人,在长达六个小时的做头发时间里,我反复从各种角度偷窥着这个看上去气势十足的红发中年女人。
每次她从我身后飘过,嘴里都哼唱着一些老旧的经典流行歌曲,都是那种出来前半句,你就能立刻接上后半句的歌。
当我顶着一头粉色的头发颤巍巍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对面的抓娃娃店都已经打烊了。
虽然我的想法是我必须立刻去买一顶帽子,但好在拖延的时间已经足够熬走今天全部的客人,我终于等来机会叫住了那个女人。
“毛姐。”我没什么底气地叫着,因为其他tony都是这么叫她的,听上去很社会的样子。
我本来应该有点底气的,现在我可是一个有粉色头发的人。
我挠了挠一直发痒的头皮,掏出那张随身携带的报纸。
前台收银的女孩也在毛姐的示意下下班了,整个美发店,只剩了我们两个人。
白天店里滚动播放的那些kpop流行歌曲一停,坐在我面前的毛姐便不再像一个很现代的人。
她的红色卷发和浓烈妆容,一点都不是时下流行的样子,说白了,是有些土的,但我更想把这理解为,她是很恋旧的人。
追逐时髦,其实并不是一件多么时髦的事。
她好像是第一次看这篇报道,也是我见过的这几个人里面,唯一一个仔仔细细把这篇小字从头到尾看完的人。
她很爱蹙着眉头,配上浓妆便显得脸更凶了,但我知道这样的人,内心反而是很柔软的。
我有些残忍地问道:“你是在酒吧认识的韩桐,是吗?”
“你问这干什么?你跟她什么关系,你认识她吗?”
我很难说我不认识她,在拼凑十六年前这块碎片的过程中,我确实渐渐认识到了什么,不止是韩桐,不只是韩家全家自杀的真相,还有一些东西。
我拿回那页报纸:“我只是想知道一些真相。你不是我问过的第一个人,如果你知道关于韩桐的事,很希望你能告诉我,比如,是你给韩桐烫的头发吗?”
毛姐从包里抽出一根烟,自顾自点燃,突然很魅然地一笑:“见过女的抽烟吗?抽烟的女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倒是很坦然:“我虽然不抽烟,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失笑:“现在的小姑娘,就是比我们那时候强。对,你说的没错,是我给韩桐烫的头发,就一次。她长得那么漂亮,就应该好好打扮,不是吗?”
“她在酒吧工作了多久,你知道吗?”
毛姐抽烟抽得很凶,没两句话的工夫,一根就快要见底了。
她干脆把这一根一口吸完,才说:“也没干多久,才几个月。她想给自己攒点上大学的学费,那时候她才高二。酒吧的夜班挣得多,又不查身份证,她只能去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