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王帆一定是在严妍不知情的情况下，图好玩偷偷把她拍了下来。没想到十几年后，居然成为了老李指控她的证据。

“你去看看，这张照片还在不在。”

“稍等……奇怪，其他的都还在，就这张没了。”

“之前你说，看到你爸把一张纸给了一个陌生人。你现在想想，有没有可能是照片？”

“你这么一说倒是像。可是为什么？我爸干嘛要把你的照片给别人？那人是谁？”

严妍这次没有擅自挂电话，她把一切都告诉了王帆，包括自己的猜想。

严父从厂里出来后下了海，和王帆的父亲合伙做生意。不知什么原因，两个人起了纠纷。后来的几年，他们持续交恶，生意也黄了。

严妍亲眼见过他们在办公室摔茶杯，互相辱骂。现在基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她没想到的是，王帆的父亲会利用她来向对手进行打击。

王帆听后久久没有说话，两家的嫌隙一直不是什么秘密。但今天严妍口中的一切，却是他闻所未闻的。

“对不起……”他为自己无意中惹出的麻烦道歉。

“妍妍，我觉得，你不妨把真相告诉他。”

“……”

“我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了。”

“知道了。”

严妍淡淡说完，挂了电话。

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条深海里的鱼，浮浮沉沉，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而老李在背后，拎着刀虎视眈眈。

她第一次仔细看这张名片。

名片上除了姓名和电话，别无他物，跟它的主人一样，专注、执着。

她没有把地点选在室内，而是挑了个公园。周末，公园里人来人往，会一定程度上限制老李的危险动作。

严妍坐在亭子里，看到老李朝这边大步奔跑过来。她的心开始砰砰乱跳，直到现在，她都没决定好是否真的要把真相告诉他。

这个她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真有一天展露出来，对所有人都会是一种折磨。

就像皮筋，拉得越长，手越疼。

老李喘着粗气坐到严妍面前，脸上的肿消下去了一些，但看着比之前又老了不少。

“说吧。”他等呼吸平顺下来，言简意赅地说道。

严妍递给他一瓶水，他没喝，谨慎地放在一边。

“李叔，其实……”

“我不要听废话，你就告诉我，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意外。”

严妍已经预想到了老李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又补了一句：“真的是意外。”

老李烦躁地站起来走了几圈，指着严妍的鼻子说：“那她头上的伤呢？”

“是她自己撞到的。”

“你的意思是，她摔倒把自己撞死了，然后又滚了下去？”

“对。”

老李努力压制住火气，一脸听够了的表情。严妍心里一阵不安，生怕他再次掏出刀子。

“那你为什么一直吞吞吐吐，不肯说出来？”

“因为……”

“行了，别当我傻子。我可以去问你爸妈，我相信他们知道。”他恶狠狠看了严妍一眼，“大不了同归于尽！”

说罢转身离去，严妍一时情急，起身喊住他：“李叔！李叔！你可曾记得，在露露出事的几天前，还死过一个女孩！”

老李猛地停住脚步，原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

“你忘了吗？就在露露出事之前，我们的朋友汤蕾死了……”

7

严妍在平水街有四个小伙伴：李露、张扬、汤蕾、王帆。

汤蕾是一个纤细柔弱的瘦小女孩。大人们说过，她从小身体就不好，稍一活动就会气喘。所以伙伴们一起玩的时候，她总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很漂亮，学过钢琴，身上有一种异于他人的高贵气质。

当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树荫下微笑的时候，就像个仙子。

这帮朋友里，严妍和李露之间最熟悉。也只有她知道，其实李露一直非常讨厌汤蕾。

当汤蕾轻声细语地把两个男孩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时，李露的目光里总是充满了怨恨，像要一口吃了她。

后来上学了，男孩和女孩渐渐玩不到一起，而女孩们在那个时候突然迷上了跳皮筋。三个人，两个绷皮筋，一个跳，正好。汤蕾一直是绷的那个。

严妍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情景。

那天，她们像往常那样拿出皮筋，附近的其他几个女孩跑了过来。

“我们一起玩吧，你们会跳小皮球吗？”

人一多，玩乐就渐渐变成了比赛，李露脸上写满了胜负欲。

终于，汤蕾被她拉了出来。李露要求她，今天必须加入战队，不然她们就输了。

在三个女孩中，李露一直是那个隐隐的带头者。

从小，李露就习惯于对严妍呼来唤去，而严妍的父母因为李露没有妈妈，总是要求女儿让着她。

她反抗过一次，换来的却是父母严厉的教训。她只好不情不愿地继续当李露的跟班。

后来汤蕾加入了她们，她真的是一个很理想的支使对象，胆小、软弱，对什么都逆来顺受。

汤蕾笨手笨脚地跳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从绷的位置来到中间，她那些笨拙的动作引得女孩们哄堂大笑。

李露那天显得特别开心，汤蕾的脸羞得越红，她笑得越大声。

“汤蕾你怎么回事，平时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连皮筋都不会跳！”

汤蕾开始喘粗气了，她始终跟不上对手的动作，又一次输了之后，李露气急败坏地在她身上打了一下。

“让我休息一会儿吧，我累了。”汤蕾苦苦哀求道。

“不行！接着来！小皮球，香蕉梨……”

严妍看不下去了，帮着汤蕾一起求情。

“露露，我来吧，让汤蕾来绷着。”

“不行，今天就要让她跳！”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严妍的脚腕被皮筋勒得很不舒服，她看着眼前汤蕾一跳一跳的马尾辫和上下翻飞的脸。

又输了，汤蕾蹲到地上直喘气，很不舒服的样子。

“装什么装，快起来！”

李露去拉她，她抬起头，脸已经煞白，胸剧烈起伏，好像无法呼吸。

“求求你了……我不行了……”她说出的话已经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跳！”

“露露，她真的快不行了，让她休息一下吧！”严妍怕出事，连声劝道。

那几个女孩看情况有异，一溜烟跑了。

李露没理她们，用力把摇摇晃晃的汤蕾推到中间，自己把皮筋绷好，大声喊道：“快跳！”

汤蕾跳了起来，说是跳，其实跟走差不多。她的喘气声中已经出现了口哨声。走了没几步，她就突然眼睛发直，瞪着前方。

严妍被她吓住了，想去拉她，她却倒在了石板路上。

李露的表情严妍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是一种可怕的笑，笑得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

汤蕾死了，急性哮喘。这个瘦弱的女孩，像一阵清风一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除了严妍和李露，没人知道背后的原因。

过了几天，李露突然告诉严妍，汤蕾给她托梦了。

“她说要带我走，你说她是不是神经？”

严妍感觉毛骨悚然，她从小最害怕的就是听鬼故事。

“我学了一套驱魂舞，明天中午十二点，你陪我去河边。”

“什么意思？”

“我要把她的鬼魂从我身边赶走。”

“我爸爸说，世界上没有鬼。”

“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胆小鬼，你敢不陪我去？”

李露狠狠掐了严妍一把，严妍痛得叫起来。晚上回到家，她发现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瘀痕。

第二天，阳光刺眼。

在平水街的后面，是一条河。河流很小，有一个很可爱的名字，叫星星浜。

两个女孩来到河边，午饭时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河水反射着耀眼的日光。

严妍不相信在这么光明的地方，李露能让她看到鬼。

李露站定，开始舞动起来。不知道她从哪里学的，舞姿非常奇怪，嘴里还念念有词，严妍看了只想笑。

星星浜岸边有很多石头，李露敏捷地在石块之间跳跃，她朝严妍得意地笑了一下，却没料到脚下一绊，像前扑去。

咚！

严妍一阵耳鸣，阳光刺得她眼里一片泪水。她揉了揉眼睛，只看到李露滚到了河里。

她跑到岸边，李露已经不见了。她呼喊了几声，肮脏的河水掩盖了一切，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严妍一步步退了回去，退到远处的树下，怔怔地看着平静的河面，耳边回荡着沉闷的心跳声。

不知站了多久，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妍妍，你干嘛呢？”是王帆，胸前挂着相机，朝她咧开嘴笑。

李露被发现的时候，就像星星浜里的星星，浮在肮脏的水面上。

李叔几乎是爬着到了岸边，他抱起女儿湿透的尸体，张大了嘴向天空哀嚎。

严妍把整个前因后果隐瞒了下来，不是为了李露，而是为了李叔。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之外对她最好的人。

她不想看到他因为女儿对汤蕾的行为受到第二次伤害。

而同时，身为小孩子的她，也怕事情一旦说出来，会让大人之间爆发冲突。

就这样，这件事在她心里藏了十几年，一直不敢回忆。但她不得不承认，李露的死，一定程度上说，是咎由自取。

那个鬼，可能就是她自己。

8

老李默默地听她说完，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他一定记得，当年李露死后，汤蕾的父母还来安慰过他。

“李叔，这就是我一直不肯告诉你的原因。”严妍无力地说。

老李轻轻点点头，闭上眼，两行泪水滑了下来。

“对不起……也请代我向你父母道个歉。”

看着他无助的样子，严妍鼻子一酸。

几个小孩跑了过来，好奇地围着老李，然后往回边跑边喊：“真的哭啦！”

老李睁开眼，看着孩子们奔跑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严妍悄悄走出了亭子，危机解除了，她却一点也没感到轻松。

回头望去，老李还坐在亭子里，脸埋在掌心，像一件被人遗弃的货品。

严妍不忍再叨扰他，默默转身离开。今天的阳光很好，和十几年前那天中午一样好。

恍惚间，严妍仿佛再次回到星星浜岸边，李露掉落下去溅起的浮沫还在水面上飘荡。

她呼喊了几声，清楚地看到眼前出现一只手，在水里不停摆动，想努力去够岸上的蒲草，一下，又一下，近在咫尺。

紧接着，她看到了李露的脸，瞪着眼睛，张大了嘴巴像在喊救命。

可是严妍仿佛什么也听不到。

她本可以上前拉住李露，但她一步步退了回去，退到远处的树下，怔怔地看着河面慢慢归于平静……

从今往后，李露再也无法支使她了。

“我真的什么也没做。”严妍无辜地想。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