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临时下起小雨,路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有几个带了伞的幸运儿,故意优哉游哉,欣赏众人的狼狈。
孟田冒雨在街上奔跑。已经有点晚了,他不想让对方等太久。
下午一直在忙,等结束的时候,才发现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他很懊恼,偏偏这天和女友约好了一起吃饭。
孟田一路狂奔,终于带着一身水汽跑进餐厅。
“小伙子你好哇,快请进!”
站在门口看雨的老板热情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我到了。”他给女友发了个消息。
“右转直走到底。”
孟田根据指示找到那张桌子,女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桌上已经摆了菜,女友盘里却空无一物,只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孟田心里一阵内疚,空着肚子守着一桌子菜坐了这么久,她一定很无聊,也很尴尬。
“对不起,有事耽搁了。”
“没关系,饿了吧?我自作主张点了几个。”
诱人的香味飘来,孟田这才发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但出于礼节,他还是忍住了拿筷子的手。
虽然两人在一起已经两个月了,但孟田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和她产生了交集。
在他心里,女友始终和当初第一眼看到的那样,纯净无瑕,容不得半点亵渎。
“别看了,快吃吧。”女友笑道。
孟田如痴如醉,两人碰了下杯,一饮而尽。
吃了一会儿,女友托着腮问道:“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孟田很喜欢她这一点。她对这世界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哪怕再无聊的事也会听得津津有味,并时常给出新奇的看法。
可是这一次,孟田产生了一丝犹豫。他不确定该不该把心里的疑惑告诉她。
他的踟蹰反而激起了女友的探索欲。
“看来某些人心里有事哦!”
孟田苦笑一下,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便把早上老龚那几句奇怪的话说了出来。临了,还抛给对方一个问题:“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女友捧起杯子,看着杯底的柠檬片:“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想了一天都没想明白。难道你知道?”
女友摇摇头,带着怜悯看着他:“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既然他这么说,总有他的道理。”
“你都不认识他,倒好像挺信任他。”
孟田更糊涂了,摸出香烟刚想点上,想起这里不能抽烟,悻悻放下。
这时,女友舀了一勺菜,伸到孟田眼前。
“你看,幸亏我先发现,不然你就惨了!”
一团烂糊的鳝肉里,依稀混着几颗孟田的致命物。
女友一口吃掉勺子里的肉,欣喜地看着孟田:“好怪,可是又好好吃!怪不得老板说这是他们店特色,来这必点!好可惜你没这口福了。”
孟田一直没说话,呆呆的,思绪已经飞去了九霄云外。
就在刚刚,一道闪电击中了他,在那瞬间的光亮中,他脑中再一次出现了那个名字,那个不幸被盘条杀害的人。
当然不止这些,一幕幕画面,一句句话语,像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的肥皂泡,争先恐后地在眼前出现。
女友再一次不经意间给了他启发,他觉得他知道了。
或者说,其实他早就有所察觉,却直到现在才敢承认自己的猜想。
女友看向窗外:“雨下大了。”
“是啊。”
今年的台风很给面子,擦着边过境,风力不是很大,雨倒是不小。
无数雨丝像一把把撒出的银针,从天上落下来,被风一吹,仿佛天地间一块摇曳的幕布,你我都是演员。
几个食客围在门口,齐刷刷看着天上落下的雨。老板也很通情达理,任由店里的顾客等雨小了再走。
“对了,你还记得夏昌吗?”
女友的视线从室外移到孟田脸上,茫然地点点头。
“夏昌……当然记得。”
女友知道夏昌和孟田是多年的朋友,也知道是夏昌给他介绍了现在这份工作,所以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
“当年,我和他都喜欢你,结果你把我们俩统统拒绝了。”
“额,这种陈年旧事……”
“这是旧事,也是背景。我刚刚回想了一下,基本能确定了,夏昌在杀我。”
5
雨慢慢小了,店里一部分急着回去的食客冲了出去,传来一阵嬉笑。
孟田叫了辆车,把女友护送回家,听到门锁清脆地锁上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女友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在杀你?什么叫在杀你?现在也在杀?”
孟田有点后悔,把这事告诉她并不能解决问题,还徒增了她的烦恼。
他想说,现在当然在杀。虽然目前一切都是猜想,但从头到尾捋一遍的话,非常站得住脚。
路过王叔包子铺的时候,孟田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卷帘门紧闭,在风雨的拍打下啪啪作响。
高处,平时买包子站立的正上方,那几块翘起的砖已经没了,露出底下的混凝土,像斑秃一样丑陋不堪。
回到家洗过澡,孟田躺在床上,很累,却没有困意。
他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就像小时候,一碰到危险就想回到父母的羽翼下。
他考虑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拿起电话。长大了,很多东西就得自己面对。
孟田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
昨晚的雨并没有带来凉爽,相反,天气闷热异常。
孟田来到公司,夏昌也来了,拎着一杯豆浆,和他远远打了个招呼。
库房里更是闷得像蔬菜大棚,孟田打开办公室的空调,刚给老龚桌上半死不活的绿植浇了点水,电话就响了。
“小孟啊,给行政楼拉一车纸箱过来。”是财务的小周。
孟田瞪大眼:“一车?”
这帮人确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领一次纸箱,但从没要过这么多。而且他清楚地记得,上周老龚刚给他们拿了几个过去。
“等等……哦,两三个就够了。”
以往各色纸箱都是老龚在管,但今天库房只有孟田一人上班。
昨晚下班前,为了防台风,他们把库房的几个大门都加固了一遍。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老龚闪到了腰。
老龚坚持不肯去医院,几个同事齐心协力把他扶上了出租车。那个时候已经开始下雨,孟田急忙跑向和女友约好的餐厅。
恐怕接下来的几个礼拜,库房重任都要压在孟田一个人身上了。
挂了电话,孟田走向纸箱摆放处。
他心里默念小周要求的箱子尺寸,没注意脚下,突然一滑,眼看着就要摔倒,他急忙伸手往旁边一撑,呲啦一下,手心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血迅速冒出来,滴得地上、身上到处都是。钻心的疼痛,让孟田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时他才发现,由于昨晚局部漏雨,在通往纸箱存放点的这条必经之路上留下了一片浅浅的水迹。
这放在平时没什么,但是昨天扶老龚出去后,车间的人不小心在这里打翻了一小瓶防锈油。
由于面积不大,他们便没去管。谁知被雨水一泡,表面起了一层滑腻无比的浮沫。
地上随意放着一叠切割好的钢板,明显有几块像刀片一样突出着。
孟田目测了一下,如果自己当时来不及伸手撑住,落地的时候,锋利的钢板边缘就会正正好好割到脖子。
他一阵后怕,赶紧走回办公室,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打开医药箱,正用牙齿扯开纱布包装袋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
“哎呀,怎么了这是?”
不用回头也能知道,夏昌又准时出现了。
孟田没说话,继续和袋子较劲。夏昌找出一瓶碘伏,又从他嘴里接过袋子,一把撕开。
“我来。”
孟田默默看着夏昌全神贯注地给他处理伤口。当最后纱布一圈一圈缠上时,他开口说道:
“如果我没有撑那一下,可能脖子已经断了吧?”
“啊?怎么会?”
孟田手上一阵阵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看到夏昌一脸惊诧的表情,孟田恨不得为他的精湛演技鼓掌。
这件事一出,他彻底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切都刚刚好,地点、位置、现身的时间,巧合得有点刻意。
刻意到差点违背了夏昌的初衷——利用概率杀人。
6
“我还活着,你很失望吧?”
“你说什么?”
夏昌的惊讶不是装的,但绝不是因为听不懂孟田的话。恰恰相反,正因为听懂了,才会感觉通体冰凉。
“你执着地害了我整整一个月,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