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开门，快开门！”
老张抢了两单外卖，一单洒了，一单送错了地址，他心不在焉，照这么干下去，今天得赔死，思来想去，又折回美林花园。
回到小区，他看见了家对面那幢楼，想起程东说过的，他在202。
一上楼梯，老张就听见屋子里传来程倩的声音，“帮、帮我叫医生——帮我叫医生！”
老张一听，立马过来叫门。
门开了，他看见程倩脸色灰白地躺在地上，羊水混着血液从她身子底下流出，老张大吼一声“叫救护车”，便抱起程倩往外跑去。
程东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他刚刚说过，申老太那些所谓的仪式，只是用来糊弄的，并不会对孩子造成损害。他之所以说得这么详尽，是为了让程倩夫妇信任他，然后再告诉他们，那个房子的装修采用的都是垃圾材料，有很多甲醛之类的污染物，要他们小心。除此以外，也要小心申老太，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逼急了，指不定还能做出什么！
可没想到几句话说完，就把人吓人这样。
程东回过神来后立马打了120，又跟着救护车来到医院。
“护士，怎么样？”
老张的同事们也来了，一群人守在外面，等医生的好消息。
护士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说：“生孩子又不是什么大事，放心。”
听完，老张放下心来。只是在听到产房里不时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心又跟着揪了起来。
“张哥，别担心，会没事的。”
程东见他紧张的不行，上来安慰他。话音刚落，就被老张打了一拳，“她要出事，我跟你没完！”
门开了，护士从产房里出来了，她语气很急，全然没了刚才的淡然。
“产妇家属呢，产妇家属呢？”
“我我我！”
“孩子情况很危急，你签一下病危通知书。”
“孩子呢，孩子呢？”
老张大喊。
“先签字！”护士急喊。
老张几乎是被同事们半扶着把字签完了，有护士抱着浑身赤裸的婴儿急匆匆从他身边路过，老张打眼一看，那孩子浑身青紫。
他下意识要跟着孩子去抢救，却又被刚才的护士拦下。
“你去照顾产妇，就说孩子带去清洗了，让她稍安勿躁。一定注意产妇情绪，别激动，避免大出血！”
说完，护士就抱着孩子去了新生儿科。
14
老张看着病床上躺着的程倩，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程倩睁开眼，就看见老张温柔的注视着自己，他的目光饱含深情，令她想起刚恋爱那会儿。
接着，她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
“孩子呢？”
“医生抱去清理了，身上黏糊糊一团，太脏。”
“是啊，刚出生的孩子都包着胎脂，看起来恁丑。”隔壁床的产妇今天就要出院了，抱着胖乎乎的孩子坐在一旁。
“男孩女孩？”程倩又问。
“哎呀，忘记问了。”
老张拍了下脑袋，把病房其他人惹得哈哈笑。
“你咋不知道男女？孩子出来时护士都要来确认的。”
隔壁床产妇生的是二胎，熟知生产流程，她这么一说，其他人纷纷附和。
程倩一听，觉得不对劲。
“老张，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程倩家属，程倩家属，快来！”老张还没回答，就被一个护士叫了出去。
老张盯着眼前穿白大褂的男人，他的嘴一张一合，奇怪的是，老张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孩子没抢救过来，我们在他体内发现一定剂量的三氧化二砷，像他这种情况，一般是从母体里带来的，待会儿我开个单子，你去前台缴费，赶紧给你媳妇做个检查。”
“哎哎，你有其他家人吗？”见老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医生没办法，问道。
程东来了，老张的同事们也来了。
老张看着他们同情的眼神，笑着说：“怎么了，你们怎么......怎么都这样看着我，我、我媳妇生孩子了，是个儿子......大好的日子，你们这是干什么——”
“老张，都会过去的，老张。”
程东走过去，轻轻拍着老张肩膀，想要安慰他，却被老张一个大力推开。
“你说什么！什么叫都会过去！”老张抬起头，眼睛里充满空洞的绝望，他看看医生，又看看所有人，“什么叫都会过去！”
那一天，中心医院的妇产科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男人响彻医院的悲鸣，而那声悲鸣似乎没有尽头。
恍惚中，老张看见有医生护士推着急救床从老张身边跑过去，他被人推到墙边上，目光不自觉跟着急救床。
“怎么了？”老张跟着护士小跑。
“7号床的产妇大出血！”
“7号床？”
老张空洞的眼神再一次扫过急救床上的人，血透过被褥洇出来，他认出来是程倩。
程倩脸色青白，嘴里喃喃说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老张跑过去想握住程倩的手，却被护士一把推开：“不要耽误抢救！”
抢救室门前的红灯亮起又熄灭，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对老张说：“我们尽力了，病人家属请节哀。”
节哀？
什么节哀？
今天明明应该是个好日子！
老张冲上前去，揪住医生的领口，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好好的人来医院生个孩子，怎么就没了！”
“请节哀。”
“为什么节哀？医生你去抢救啊，花多少钱我都愿意！网上不是说你们会问保大保小吗？你问我啊，医生你问问我！”
喜事变丧事，疲惫的主治医生不动也不争辩，任由老张揪着衣领。
一旁的护士看不下去，沉默着走过来，想来阻止，医生摆摆手，表示没事。
老张的眼神透露出绝望疯狂，突然，他想起来什么似的，撒开医生的衣领往抢救室跑去，到跟前儿，他却迟迟不敢上前。
经过长时间抢救，滴落在地上的血渍已经凝固。
老张的手在空气中划拉了好几次，最后终于颤抖着落在程倩脸上。
“倩倩，你......你起来啊。”
老张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倩倩，你、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咱起来，咱不生了，咱再、再也不生了，你起来啊，你跟我回家。”
老张拉起程倩的手，又去扶她的头，可程倩就像睡着了一样，再也不会给他回应。
15
老张不吃不喝待在医院，一夜之间头发花白。最终他做了个决定，鉴于程倩和孩子死得蹊跷，要求法医尸检。
“你可要想好了，这样他们就死无全尸了。”同事们都劝他。
“不，程倩身体一直很健康，她、她不能......”
老张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法医在程倩和那个还未起名的孩子血液里都检查出砒霜的微弱痕迹，报警后，警察在申老太送来的食物中，也检查出三氧化二砷（砒霜）成分。
警察当天就在程倩和老张住的房子隔壁发现了申老太。
看见门外的警察，申老太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饶是见多识广，警察闯进屋子时，依旧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空空如也的房子里，贴满了申老太儿子的照片，客厅和卧室中间，摆着巨大的婚纱照和全家福。
仔细一看，那照片上的新娘，分明是程倩的模样。
原来，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都躲在旁边的房子里，盯着程倩和老张的一举一动。
她像黑暗中的一缕幽魂，在那等，等程倩腹中的孩子真如传说中那样，手先伸出体外，她等着程倩的死亡，等程倩和她的孩子去地府跟自己儿子团聚。
等待的过程太漫长了，申老太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这么大年纪，活够本了，机不可失，她要搏一搏。
她以远低于市价的房租作饵，代价是程倩母子的命！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诱杀！
申老太一面谋害别人性命，一面做着儿孙满堂的美梦。
现在梦醒了，等待她的，是法律的制裁。
程东望着满屋子道袍、法器，突然失了心气。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世间万物，有来处，亦有归处，所谓道法自然，就是尊重这个世界的运行原理。
可是现在，他想问问师傅，为什么有些人心中的恶来得如此毫无缘由？
当初入行时，程东也曾心怀菩萨心，他侍奉教主，安抚世人，自以为能参透人心，救人于水火。
现在看来，水也罢火也罢，都不如人心诡谲来得可怕。
他自始至终都以为申老太对儿子的执念会在日复一日的求神拜佛中平静下来，谁知，她居然以身侍鬼，作出投毒这种恶毒的事情！
早知当初，程东绝不会在察觉到申老太意图之后，依旧期待她悬崖勒马，起码要早点告知张家夫妇，尽早避免祸事。
在程倩死亡这件事里，虽然程东不是罪魁祸首，但毕竟是他的一番话催动了程倩的死亡。
他向警察局自首后，老张却主动出具了谅解书。
而对老张来说，程倩和儿子的死已经让他的生命毫无意义，死亡，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