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但是?”虎队知道我还没开始讲重点。
我掏出我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说:“目前看下来有三个重大的疑点。第一,据服务员小崔说,余钦和翟耀华关系一直不是很好,她也不清楚内幕,但是感觉余钦像是被翟耀华抓住了什么把柄。”
“有什么依据么?”虎队问。
“据小崔描述,余钦一直讨厌翟耀华,甚至可以说用恨来形容。翟耀华来吃饭从来都是白条,小崔每次看到自己的老板送走他后,都是怒气满面,青筋暴露。大概在案件发生的一周前,余钦夜里一个人喝闷酒,那天小崔正好落下了东西,回来取的时候听到他对翟耀华破口大骂,据说骂得非常难听。具体内容她没有听清,但是好像翟耀华也是余钦放弃美术,而开酒楼的原因。我问过刘叶,她承认余钦当年是三人之中最有天赋的,但是并不清楚余钦放弃的原因,也不知道翟耀华在里面的角色。”
我说完,赶紧补充了下:“当然,她说的这些都被余钦否认了。”
“虽然还不清楚背后的实际原因,但是既然有了矛盾和隐瞒,也算看到了杀人动机的影子。”虎队说,“别只顾着说,喝口茶。”
我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真是好茶。
“第二,经过走访,发现翟耀华这个人非常的……怎么说呢……算是个小人。非常喜欢搞一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利忘义的事情,大家对他的风评都很低。也就唯独对刘叶还算比较好一点,但是要说为了几年前自己做的一件坏事而自杀,认识的他的人可没一个相信的。”
“自杀动机不足。别说是小人,正常人都不会因为愧疚自杀的。放弃生命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只有两种情况才有可能发生。”虎队顿了一下,往我杯里添了茶。
“哪两种?”
“崇高理想和走投无路。”虎队笑了笑,“一般人很少会走到这两个情况。你前面说了谋杀动机可能存在,以及自杀动机不足。希望你第三点能说一个作案手法的问题,不然,可全都是臆测了。”
“呃……”我有点犹豫,毕竟这第三点比前两点还不靠谱,“那个,第三点是,小崔觉得之后看到的现场照片和她开始看到的不太一样。但是……”
“但是翟耀华说他没有进过房间里对么?毕竟他已经让小崔去报警了,再进去的话可就是瓜田李下,说不清楚了。”
“是的。”我感觉虎队可能是最近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所以这次格外积极。
“不过,看你这么犹豫,她看到的不一样的地方很难解释?”似乎越难的问题,就会让虎队越兴奋。
“没错,她说在报警前她看到的死者穿着的西装是扣着两个扣子的。但是,这是我们拍的案发现场的图。”我打开手机,把翟耀华的尸体照片调出来。照片上他平躺在房间里一块方形地毯的中央,衣着整齐,胸口插着一把刀子。将手机递给虎队后,我指给他看了下,“扣子是扣上的,一眼就能认出只有一颗。”
“有没有可能是小崔看错了?”虎队看完之后问。
“她一口咬定,绝对没错。因为她在余钦和刘叶的背后,所以案发的第一时间没有看清整个现场,但是她说死者当时身上的上衣她看得一清二楚,百分之百是两个扣子的。”
“哦?少了一个么……这倒是有些意思。”
在抛出真正的问题后,两人都免去了交谈,我猜虎队在思索有哪些可能性,而我,在考虑自己漏掉了哪些可能性。
4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们又喝完了两泡之后,虎队又换了潮州的凤凰单枞茶。就着烧水的功夫,他示意我说说之前排除的可能性。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们第一反应是死者的西装本来是双扣的,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在小崔下楼报案后,余钦取下了其中一个。因为从她下去到我们抵达现场,前后有半小时的时间,所以,完全可以做到。但是,我们反复查看了那件西装外套……”
“发现是单扣设计。”
“没错,上面没有任何被取下扣子的痕迹,所以,这个推断是不可能发生的。”我回忆起当时光洁的西装布料,摇了摇头。
“听你刚才的描述,只有两个场景的对比,都是翟耀华死后的。他死前没有穿这件衣服么?”虎队接着问。
“他进酒楼的时候是脱了外套,拿在手上的。所以无论是小崔,还是监控,都不能确认。”
“除了扣子,其他小崔还有发现什么疑点么?比如衣服的款式之类的。”虎队又要过我的手机,继续看尸体的照片。
“没有。刚才已经说了,在刚发现尸体的时候,她其实只是在门外草草看了一眼,除了扣子少了一个,其他没有觉察到异常。”
虎队放下手机,把茶具都清洗了一遍,开始换茶。不一样的香味扑鼻而来,多了一丝清新的感觉。沏好之后,我赶紧尝了一口,果然口感也很不错。早就听虎队说过,单枞茶是介于全发酵的红茶与不发酵的绿茶之间的半发酵乌龙茶,它体现了乌龙茶制作过程最精细的制茶工艺,成品茶既有绿茶的清香,又有红茶的浓厚滋味。
看来今天虎队对我带来的案子很满意。
“假设小崔没有说谎,而且死者身上的衣服也没有被取下过扣子,那是否有可能是外套换了?”虎队品了口茶,接着说,“这个你们应该也有想过吧。”
“当然。但是这也会带来两个问题,一是外套去哪了?因为酒楼只有一个出入口,而且还有监控,我们很轻易就确认没有疑似的衣服被拿出;通过周围的摄像头可以确认也没有从窗户抛出物品的痕迹。这之后我们把酒楼翻了个底朝天。虎队,兄弟们办事你懂的,只要有,我们肯定能找到。”我叹了口气。
“东西找不到也很正常,别那么肯定。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呢?”虎队的关注点都在案情上,没有搭理我的情绪。
“二是伤口。”我觉得只说这两个字,虎队就会懂。
“因为刀是插在胸口,所以如果想换衣服,就要拔掉重新插一遍,伤口会有很大的差别。但是验尸没有二次插入的痕迹。”虎队说完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所以,不是扣子的问题,也不是衣服的问题。”虎队看到我沮丧的样子,“你们最后的结论是什么?”
“一个精神错乱的目击者。”我说,“那天大家把酒楼翻得底朝天之后,都很生气,难免对小崔有点抱怨。那个姑娘可受不了这个委屈,现场又是诅咒,又是撒泼,对天发誓自己没有说谎。”
沉默又一次出现了。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我都希望店里进来一两个客人,好让我们能够分散下注意力,避免这种尴尬。
“铁了心要和自己的老板杠到底啊。”虎队别有深意地说。
这句话已经是我说完三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这段时间他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有了新的思路?
有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人与人的天赋是有差别的。
就像我在虎队手下学了几年,自认为还很勤奋,而且经常在他组织的头脑风暴会中崭露头角,但是一到了真实的迷案,我却总是一筹莫展。
也许就像他过去常常说的,现实太多要素,绝大部分人看到的都是结构,只有少数人可以看清纹理,然后游走其中。
“虎队,你的意思是?”当发现自己的心理活动太多后,我打断了自己。
“如果她稍微松口,余钦就可以过关了,我可以这么理解么?”虎队问。
“没错,关于杀人动机和自杀动机都是揣测,办案还是要讲证据。她的证言是这个案件最大的矛盾点。作为案子的主要负责人,我愿意相信她,这也是这个案子拖到明天结案的原因。”
“我是否可以这么理解,在这个案子里,我们可以抛开所有动机和情感,把它当成一个彻底的智力游戏,终极的答案就是——那颗少了的纽扣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