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洛小元

1

少年的手臂抬起、挥落，手里的刀划出一道洒着血沫的弧线。

他在杀人。

13岁的他没有足够的力气来做这件事，但手里的刀帮他做了弥补。

刀很快，少年在过年的时候见过别人用它来杀猪，几百斤的大公猪躺在那里，像块豆腐一样被这把刀肢解，然后开膛破肚。

就像现在躺在地上的人一样。

少年的手臂抬起、挥落，一刀又一刀，噗、噗，直到手里的刀和地面撞在一起，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铛！

少年没杀过人，但他知道被砍成几截的人绝对算是死了。

额头上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下，喘了几口粗气，少年用袖子抹了下脸，扭过头看向靠着墙早已吓被傻的女人，咧开了嘴。

“妈，没事了。

“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2

美游乡好仁村村口，两位年轻人在等人。没过多久，一位老警察就从村里走了出来。

“乡里来的警察？”老警察朝两人打了个招呼问道。

“梁南。”“楚晶。”

两位年轻干警报了名字，和老人握了握手。

“黄养山，叫我老黄就行。”老警察说道，“为了程萼来的？”

梁南和楚晶点了点头。

“走吧，边走边说。”老黄转过身，带着两人往村里走。

跟在老黄身后的梁南和楚晶是美游乡派出所的民警，这次来好仁村是为了盯守程萼，一个13岁进了少管所，今年刚从狱里出来的好仁村村民。

这种刑满释放的人员通常并不需要派警员专门盯守，但程萼的情况很特殊。

他杀过人，而且很有可能再次杀人。

“程萼回来，乡里派来了你们，再加上我一共三个警察，村里的警力可从没这么充裕过。”走在路上，老黄笑着说道。

“没办法，”梁南说道，“程萼的情况您也清楚，他二次犯罪的可能性太大了。”

刚还带着笑的老黄沉默了一会儿，嘴角的笑容没了。

“是啊，当年为了自己母亲杀人的孩子，回来后却发现妈没了，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呢？”

听到这话，梁南和楚晶对视了一眼，面色都更紧了些。

七年前，因父亲过世后母亲被公婆长期虐骂，13岁的程萼无法忍受，持刀砍死了自己的爷爷奶奶。

而在程萼入狱的第二年，只剩下自己的程萼母亲在整个村子的高压舆论下，最后选择了自杀。

这个消息无论是少管所还是监狱的同志都没有告诉程萼，但在程萼出狱之后，这个事就瞒不住了。而也正是为了防止程萼二次犯罪，梁南和楚晶才被派到这里盯守一段时间。

“您对程萼熟悉么？”走在路上，梁南朝老黄问道。

“我在这干了快三十年警察了，小程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能不熟么。”老黄说道。

“那黄警官，以您对程萼的了解，他再次杀人的可能性大么？”梁南问道。

“呦，多少年没人叫我黄警官了，听着都别扭，还是叫我老黄吧。”老黄打了个岔，接着走没说话。

梁南应了声：“那，老黄，以你……”

“程萼他妈是个苦命的。”老黄打断了梁南，说的话没头没尾。

“程萼他妈是外地的，嫁到村里后，丈夫没多久就死了。村里传她克夫，公公婆婆更是借着这个由头动辄打骂，没把她当个人。那么瘦小个姑娘，就全靠儿子撑着那股劲。

“程萼也是个好孩子，知道心疼妈。大雨天公婆不顺气让儿媳到院子里站着，那么小个孩子就跑到旁边陪着，逼着老头老太太把两人都弄进屋里。

“不给饭吃更是家常便饭，小程子就在衣服里放个袋子，边吃边往下漏，再偷偷拿给他妈。

“这样一个孩子，最后为了他妈杀了人，现在坐牢回来了，妈没了。

“你问我他会不会再杀人？”老黄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

还有好几个问题的梁南一时间没了话。

“那在您看来，如果程萼有报复对象的话，村里哪些人可能会是目标。”沉默了一会儿，梁南问道。

“说实话，我想不出来。”低着头想了会儿，老黄苦笑了一下，“谁欺负程萼他妈最厉害么？这村里人人都有份儿。孤孤零零一个人的寡妇，在这么个到处都是浑人的地方，任谁都能欺负。

“走在路上听到的阴阳怪气，锁好了也会被偷走的笼里的鸡，无论修多少次都会被再踹坏的院门，屋子墙上写满的污言秽语，就连半大的孩子，都编出了狗屁不通的顺口溜逢人就唱。

“这都是程萼他妈遭受的事情，你问我程萼会想报复谁，呵，这村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

梁南和楚晶互相看了一眼，埋着头走路没有说话。

“压死程萼他妈的是落在身上的每一根稻草，你问我程萼要报复哪根我真不知道，但你要问最后一根的话，那就是刘莽一家了。”停下脚步，老黄指着眼前的院子说道。

梁南抬头瞅了瞅。

“这家是什么情况？”

“这家的男人刘莽六年前涉嫌强奸被拘过，”老黄点了根烟，“他涉嫌强奸的对象，就是程萼他妈。”

梁南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了起来。

“为什么是涉嫌？”

“因为没判，拘了几天就放了。”老黄说道。

“怎么会不判？就算是强奸未遂，也只是从轻判处。”梁南紧皱起了眉头，“证据不足？”

“不是，”老黄吐了口烟，“是被害人不愿意报案。”

“为什么？不报案就等同于默许对方的行为，她有什么理由包庇那个强奸犯？！”梁南眼里闪着火光，“而且强奸罪是公诉案件，就算被害人不想报案，您也可以报案。”

“和我拽法律条文？”老黄嗤笑了一下，“你来告诉我，被害人不愿意追究，强奸罪怎么公诉？

“还有为什么？”看着梁南，老黄的眉宇间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你知道在这么个地方，如果程萼他妈把刘莽送进监狱，她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那是你想象不到的折磨，”老黄眯起了眼，“程萼他妈知道她受不住，而她还要等她儿子回来。”

还想说些什么的梁南被身后的楚晶拉住，看着同伴摇了摇头，梁南心底涌动的火焰一点点消散。

为了等儿子回来么，程萼心里有些发堵，可她忍受了屈辱之后，还是没能等到她的儿子。

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

“刘莽家其他人做了什么。”梁南直视着老黄，他记得老黄说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这一家人。

梁南的敏锐让老黄抬了下眉毛，然后抽了口烟接着说道。

“还有刘莽的老婆任娥。

“刘莽干了这事，任娥不敢找他撕破脸，就把气都撒在了程萼他妈身上。

“任娥的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毒，本来村里骂得最凶的就有她，出了这事，这婆娘跑到程萼家门口骂了整整三天，话难听的连我都受不了。程萼他妈在屋里躲了快一个礼拜，等到她出门的时候，整个村里看她的眼光就又多了点儿东西。

“可躲怎么能躲得掉呢？程萼他妈最后还是让任娥给堵到了。”

老黄不说话了。

楚晶等了一会儿，没忍住问道：“然后呢？”

“然后？”老黄声音有点儿飘忽，“然后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梁南再一次沉默了，他觉得自己今天沉默的次数太多了，他没去想程萼他妈被任娥堵到后发生了什么。

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别瞅了，听说小程子要回来，俩人买了票昨天就跑娘家去了。”老黄拍了拍死盯着院子的梁南，然后朝前走去，“走吧，带你们去瞅瞅小程子的家。”

攥着拳头的梁南长长地吐了口气，又用力地看了看眼前的院子，然后和楚晶一起跟上了老黄。

没走多久，一个有些破败的院子出现在了几个人跟前。

“这就是了，”老黄说道，“在周围转转，就甭进去了，那锁是我锁的，锁了快7年了，就等着小程子回来开。”

梁南和楚晶绕着院子转了两圈，这是后期的重点盯梢点，掌握好周边环境是必须的。等到两人回来，等在门口的老黄正抽着烟。

“房子看着有些破是么？”老黄说道，“天黑了有点看不清，但等天亮了就能看见屋子墙上的那些划痕，那些以前都是村里人写的脏话，我抓来了几个半大小子，铲了三天。”

梁南和楚晶刚想问出口的问题又被按了回去。

“瞅见那口井了么，”老黄看了两人一眼，伸手指了指院子里几丛杂草中间露着的一抹灰色，“当年程萼他妈，就是从那跳下去自杀的。”

正眯眼找着井口的梁南身子一颤。

“其实就那么把锁根本防不住人，可这么些年，连笼里母鸡都有人偷的村里，愣是没人进去过这屋。”老黄嗤笑了一声，“活着的时候，谁都敢欺负，人死了，反倒人人都害怕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

梁南和楚晶只能回以沉默。

“走了，再过会儿该去接小程子了。”老黄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你们转完了就去村头警务室找我，屋给你们收拾好了。”

梁南应了一声，看着老黄把烟头踩进土里，然后走远了。

站在院子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梁南忽然眯了眯眼。

起风了。

地上的浮土渐渐被吹散，原本被踩进土里的烟头又露出了泛黑的脑袋。院子里的杂草随风摇摆，井沿露出的那抹灰色在其中若隐若现。

那天梁南和楚晶在院子前站了好久，直到他们走到警务室，两位年轻干警都没想明白，锁住那个院子的，

到底是那把锁，还是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