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程菲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的说法是——
那天夜里她确实是因为一点担心,在后面跟着赵毅,直到看见赵毅停车回家,她才打算走。
她原路往回,看见有个烧烤摊,她一整天都没有吃饭,就坐下吃了点。就在吃完要走的时候,她发现赵毅居然又开车回来了。
她觉得不对劲就在后面跟着,因为按时间来算,那个时候赵毅肯定还是酒驾状态,结果就目睹了赵毅撞人。她当时想着如果赵毅停车,她就上前帮忙,结果赵毅掉头跑了。
那个时候四下无人,被撞的人躺在地上,手里的行李箱被撞出好远。她过去探了探那人鼻息,觉得没救了。
她当时做了个决定,她不想让赵毅这样的人好过,在她看来赵毅和孙成就是一丘之貉,所以她想冤有头债有主。
于是她把那个人塞进了行李箱,找到赵毅的车子,放到了后备箱里。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程菲的说法乍听上去是匪夷所思,但我知道大部分是真的。因为我们根本没提过赵毅究竟干了什么,她能说出撞人和行李箱,证明这事应该是她干的。
关键在于,细节。
她说的话,细节太经不起推敲了。
且不论她说的原因是否符合常理,就当她当时确实是想给赵毅一个教训。可肖迪是个成年男性,且个子相当高,人刚死即便还没僵,仍是非常重,她一个女孩能不能做完这一系列工作?
“那好,”我点点头,“我相信这件事是你干的,但我还是有几个问题要问。”
程菲耸了耸肩,好像有那么点紧张,极力在掩饰。
“你在烧烤摊吃东西的时间?”
她想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应该过了一点了。”
我皱了皱眉,这下时间倒是对上了。如果赵毅真的是又回去了一趟,那肖迪的死亡时间就会推后,张秋凡未必说谎了。
那我们就彻底被赵毅耍了,他就是想以搬运尸体这件事去模糊自己撞人的事实,想把锅全推到程菲身上。
“第二个问题,当时你为什么不选择报警,如果你当时报警,我们马上就能抓了赵毅,这不是最简单的做法吗?”
程菲居然笑了一下:“恶作剧,不行吗?”
“你把尸体塞进行李箱,那么重,你骑的是电动车,怎么拉过去的?”
“就拿手拖着啊。”
“你知不知道,探鼻息是不准的,那人当时可能还活着。”
“不可能……”
“为什么?”
程菲突然哽住,脸色变了变。她微微咬住下唇,好像知道自己说多了。
那之后我又问了赵毅一次当晚经过,问他是否二次到过现场,他完全否认。
我们又去找了那个烧烤摊,让摊主认程菲的照片,他说有模糊印象,具体的也记不清了。
我相信程菲敢这么说,是确实来过。问题是她很清楚自己说的这一切都没有佐证,所有都是她一面之词。
既是她一面之词,也是赵毅一面之词。
如果信程菲,那赵毅就是肇事逃逸弃尸,而程菲的罪责可能也就算个侮辱尸体。但如果信赵毅,那么连带着他是否真的撞了人,都要重新判断。
这是我职业生涯遇见最难解的一次罗生门。
12
那时候我甚至都想过,会不会赵毅根本没撞人,他只是喝糊涂了。
不过那根本不可能,尸体身上确实有撞击伤,只是位置很奇怪。我们模拟过几次,感觉人不是直立状态被撞的。
真正死因是头部落地,颅脑和颈椎损伤,至于身上的撞击和内出血其实都不致命。
我始终相信程菲说的事情是真的,这个谎话编不出来,问题就在于为什么。
她根本就没办法给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尝试把事情反过来想,是不是有个原因,让尸体不能待在那里,必须处理掉。
那么就有一种可能,她知道真实的凶手是谁,尸体上可能有证据,她为什么保护那个人,不得不想办法处理尸体。
一个念头如同炸雷在我脑中出现,我一下就清醒了——程菲在保护张秋凡。
如果事情如程菲所说这么简单,她也完全不在乎,她一早就可以说,或者永远不说。偏偏她在那时候急匆匆坦白,只有一个解释,她看见张秋凡被抓了。
合理,又不合理。因为张秋凡和程菲没有任何交集,她们真的不认识。
人到底有没有可能冒着坐牢的风险,去保护一个陌生人?
在当时我确实因为这点而犹豫,即便答案呼之欲出,也还是秉着怀疑的态度,仍然尽最大可能去找证据。
但没有证据,真的没有。
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张秋凡能开口,假如张秋凡扛过了24小时,决定把真相掩埋,案子可能真的没办法结了。
我们紧张地观察着两个屋的反应,张秋凡一直很焦虑,不住地转圈,重复咬手咬嘴唇这种小动作。
而程菲的焦虑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凸显的。
就在拘传时间马上要到时,张秋凡终于对着摄像头说:“我有话要说。”
外面的我们长舒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的第一句话是:“事情因我而起,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她想通了,她不想要别人保护。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照实说吧,我们有自己的考量。”
张秋凡用力喘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她说出来的真相虽然在我的猜测之中,但联系起这一系列的因缘转折,还是匪夷所思到令人难以置信。
20号夜里张秋凡再次对肖迪提出分手,喝了酒的肖迪动手打了她。即便张秋凡奋力反抗,可力量悬殊太大,还是难以招架。
可是张秋凡不想再求饶了,一次次求饶只会让肖迪觉得自己赢了,只会让这段关系继续。
肖迪见她不服软,突然发疯一样揪着她的头发到了,将她使劲儿往下按,张秋凡感觉自己的脚真的快要离地了。她手脚并用,又抓又踢,似乎是绊到了肖迪的腿,感觉到肖迪松劲儿,她就一鼓作气推开了肖迪。然而等她回过神来时,肖迪的后背已经翻过了阳台边缘,面朝下掉下去。
她试图伸手去拉,但没拉到。
肖迪坠楼的同时,有一辆车刚好开到楼下,几乎是在落地的同时将人撞了出去。
当时张秋凡在阳台看了全程,她第一反应是蹲下去,惊恐地捂紧了自己的嘴。
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完蛋了,只要司机打电话报警,就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已经做好了被抓的准备。
没想到她马上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她偷偷探头,发现只剩下肖迪趴在地上。
张秋凡趁着周围没人,鼓起勇气下楼,站在肖迪面前不知所措。
在打不打120的问题上,她犹豫了,因为她看肖迪惨不忍睹的样子就知道救不了了。
最后她选择先把肖迪拖进了地下室,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确定警察会不会查出来肖迪是坠楼才被撞的,她不确定肖迪身上有没有她的痕迹,毕竟他们也曾厮打过,在她看来这确实是意外,可她知道自己说不清楚。
过去的种种在脑海里翻腾,张秋凡不想为了这样一个人搭上自己的人生。
就在那时她才发现地下室有个冰柜,她几乎是下意识打开冰柜想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结果发现了那具尸体。
她尖叫着弹开,背撞到墙壁,哆嗦着滑坐在了地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感觉身陷无尽噩梦。
她知道这是肖迪做的事,因为她曾经听过肖迪找车要拉一台冰柜,那车还是她帮忙找的,后来她也没见到冰柜在哪儿,也没当回事。
她双手捂着脸,忍不住大哭起来,却连声音都不敢出。
张秋凡在地下室对着两具尸体待了半个多小时,那是她人生的至暗时刻。
直到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起身环顾发现无处可躲,只能心如死灰地看着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
程菲携光而来,刺痛了她的眼睛。
张秋凡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从来没见过,可她潜意识没有察觉到危险。
程菲没有问她姓名,没有问她怎么回事,而是直接问她:“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