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稻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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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职业是?”
每当这个问题出来,我的紧张就达到顶点,仿佛这不是相亲,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场对狙。“司炉工。”我故意轻描淡写,还补上一句解释,表示我并不逃避,“就是烧炉子,没什么技术含量。”
然而对面的姑娘并没有让我轻易过关,接着问:“是在供暖公司吗?”
坦白说,她相貌中等,一头短发更少了些女人味。职业是护士,还只是个民办医院的。这种条件也没比我高多少。我本想绕几个圈子,可突然感觉太累了,以前相亲也都没绕过去,何必这么费劲呢,于是脱口而出:“火葬场。”
说完我甚至有种邪恶的快意,如同把人打倒再补上一脚,忍不住继续说:“烧死人的,也叫火化工。”
对面一阵沉默,乌黑的眼珠瞪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神经病。我顿时陷入尴尬之中,刚才那一脚像是踹在了自己的脸上。
出乎意料她并没有立刻找借口走掉,又坚持聊了二十分钟才离开,甚至还敢和我握手,似乎对我的另类职业不以为意。尽管这可能跟她在医院工作有关,还是让我大为感动,几乎觉得马上要摆脱单身了。
在回单位宿舍的公交车上,我才想到和她并没有约下次见面的时间,看来结局和之前并无不同,是我想多了。
我是个殡仪馆焚化间的司炉工,还有一点没好意思说出来,我们司炉组有三个人,其他两个都是编制内,我是编制外,所以负责烧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尸体。比如无人认领的流浪汉,交通事故中的残肢,甚至还有一些死囚。
正常的尸体都带着纸棺一起烧,从格子里取出来到进焚化炉全程看不到人。这既是对家属的尊重,也减轻了我们的精神压力。他们两个面对的都是金玉其外的棺材,只有我整日跟血肉之躯打交道。
市区虽然不大,但我们单位在远郊,路上也得两个小时。我回到宿舍已过了下午下班时间。两个同事老孙和郑鹏打卡回家是一分钟也不耽误,焚化间空荡荡的,只有哑巴在默默地清理炉膛。
见我回来,哑巴兴高采烈,比划着问我相亲咋样了。我两手一摊撇了撇嘴,然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里面是两个饭盒,打包了中午没吃完的烤鸭和米饭。哑巴去洗了洗手,直接在尸体中转车上吃了起来。
哑巴和我关系不错,他的命是我救的。半年前冬季的大雪天,一个冻毙的流浪汉被送进来,照例属于我管。我把他拖到中转车上,闻到一身的酒味,显然是喝醉了睡在马路上,半夜给冻死了。
尸体虽然胡子拉碴,衣着破烂,但没什么皱纹,年纪也就三十左右,比我大几岁。我叹口气,听老孙说每年冬天都要烧几个这样的倒卧,如此年轻实在是太可惜了。
干活的间隙,我偶尔往车上看了几眼,感觉他胸口似乎在非常轻微地起伏,不确定是不是车间内热空气引起的光影变化。按说我不用操这些闲心,这种无主的尸体直接烧了就行,还不用清理出骨灰,省了好多事。
但隐隐的不安一直扰乱我的思维,最后我过去扯开他脏兮兮的上衣,贴近胸口听他的心跳。声音似有若无,就像多次衰减的回音。我入职培训过一些心肺复苏的技巧,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对着他操作了一番。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的表现实在惊人。不像电视上那样悠悠醒转,而是呼腾一下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里发出呜啦呜啦的叫声,差点把我吓死。
他无家可归也不会说话,单位本想把他送走,可大冷天丢出去说不定再冻死一次,就暂且把他留了下来。
没想到哑巴脑子不够用成了优点,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都不嫌弃,砸骨头、收集骨灰、清理炉膛、打扫卫生什么都干。住了两个月我们仨都不舍得他走,就打报告让他留下来当临时工。
晚上我躺在单身宿舍的小床上辗转反侧,白天那个叫袁慧的姑娘一直在我脑中萦回不去。我打开她的微信,想要发个消息,又不知道聊什么话题,大半夜的总不能聊我的工作吧。
翻她的朋友圈,都是一些吃吃喝喝游山玩水的内容,应该是个很开朗热情的人,不像我这么沉闷。胡思乱想中睡意渐渐袭来,就在我眼皮即将合上时,忽然隔着窗帘看到有两个黑影并排向东一闪而过。
我一个激灵,赶紧敲左边隔壁的墙,叫道:“哑巴,哑巴!”我们焚化班组的宿舍是四间平房,顶着园区的东南角。现在就我和哑巴两个人住宿舍,我房间西边是哑巴,再往西是厕所。哑巴要上厕所的话,根本不会经过我的窗前,况且现在除了我也凑不够两个人。
哑巴平时睡得就早,过了一会才醒过来,先“呜噜”两声表示答应,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他过来敲我的门,睡眼惺忪。
“刚才窗外有人,好像是两个。”我对哑巴说。哑巴也愣了一下,回屋里拿出手电筒,四下照了一圈,毫无发现。查看地上的脚印,也只有我和哑巴的。难道是我的错觉?
我带着歉意让哑巴回屋,重新躺到床上,可脑子里不再是袁慧了,而是这一年来经手的种种不堪入目的尸体。
在这种地方工作,很难不疑神疑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再度响起。难道哑巴有了什么新发现?我赶紧下床,刚要开门,余光瞄到窗外发觉不对劲。透过玻璃,我看到外面影影绰绰,虽然面目难辨,但绝对不止一个人。
“谁?”我壮着胆子问。
外面并不答话,只见一双手猛地拍在玻璃上,留下两个鲜红的掌印,掌印后朦胧看到是个长发女子。紧接着又有一双血手跟上来,疯狂地拍窗。血顺着手印往下滴,很快就染红了整块玻璃。两张脸贴在玻璃上挣扎,脖子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直角,头大幅摆动,摇摇欲坠。
随着越贴越紧,面目越来越清晰,似乎马上就要穿窗而入。我全身僵住,想喊哑巴却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呜咽声,难道我也变成了哑巴?这时候窗外敲打声越来越急,玻璃随时可能碎掉。
我一下睁开了眼睛,大汗淋漓,胸口闷得像刚碎过一块大石。窗帘拉得好好的,但能感觉到外面熹微的光芒,天已经朦朦亮了。
但“咚咚咚”的敲击声是真实的,来自于门。“谁?”我问,期待这不是一个梦中梦。门外“哇啦哇啦”,是哑巴。我打开门,哑巴指指嘴指指我,应该是我做噩梦叫出声,吵醒了哑巴。
哑巴回去后,我半躺在床上回忆刚才的梦。这个梦源自我最惨烈的一次工作经历。去年年底,我刚过了试用期,第一次独立司炉就遇到了这个差事。母女两人,一个五十几岁一个二十来岁,被人用乱刀砍死。姑娘的手掌被砍得稀烂,足见当时的反抗多么激烈。
凶手逃之夭夭,至今也没有破案。女孩家里被翻得一团糟,丢失了一些现金和首饰,警方推测是凶手夜间行窃时被发现,杀人灭口。为了抢点钱就害死一家人,真是禽兽不如。
入炉前我注意到姑娘长发披肩,容貌相当漂亮,只是左颈上一道深深的致命刀痕,伤口外翻,皮开肉绽,差点把头砍下来,煞是可怖,令我久久不能忘却。
上午我提早来到焚化车间,照例是先排任务。昨天上午送来四具车祸尸体需要尽快处理,本来昨天下午就应该烧了,但我因为相亲,就先把他们冷藏了起来。我打开冷藏格,却发现里面只剩三具,尸体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