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昨天晚上送走女友,孟田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迟迟没有睡意,脑子里乱得不行。
电话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已是夜里十一点。
“小孟。”
“龚师傅?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小孟,哎哟……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应该叮嘱你几句。我可能得休息几天,后面一段时间我不在,你工作上千万要小心。”
“嗯,我知道。”
“就算是再熟悉的人,也别掉以轻心。”
孟田心里咯噔一下,显然,老龚这句话和自己脑子里那团乱麻碰撞到了一起。
“龚师傅……”
“小孟啊,咱俩也挺投缘,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但……这样,我就一说,你就一听。”
“行,您说吧。”
“首先,关于盘条……”
“等一下,不是意外吗?”
“你先别激动,听我慢慢说。
“王潮出事后,公司决定暂时先不招人,让我好好查查,还有没有其他隐患。但没过多久你就来了。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把你推了进来。懂了吗?”
孟田呆呆地听着,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简单顶了个缺。
“我一开始也很奇怪,哪有这么坑人的,万一再出事怎么办?所以我一度压力很大,好在一个月下来没出什么事。
“可是今天我咂摸出不对来了。你问我怎么会知道那家的包子,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猜到是谁告诉我的。”
孟田没插话,老龚虽然受伤了,嗓音还是和平时一样中气十足,在静谧的夜里震动着他的鼓膜。
“他知道我的为人,不爱惹是生非,所以不担心我会把他供出来。我不知道包子里面有什么玄机,但后来想想,他当时那股兴奋劲有点不大正常。
“一旦这个念头起来,后面怎么想都觉得古怪。接着就听说了你们吃饭的事……啊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电话突然断了,孟田傻愣愣等着,几分钟后,再次接通,对面老龚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原来你也这么认为,看来我的猜想也不完全是臆测。”
“……龚师傅您在说什么?”孟田满脑袋问号。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额,什么事?”
“你的女朋友,是我外甥女。”
“啊???”
这确确实实出乎孟田的意料。
“我不想掺和你们年轻人的事,就没让她告诉你。”
“所以刚才的电话……”
“是她打的,她很担心你。”
一股暖流涌了上来,孟田感到一丝安慰。
“既然你已经察觉了,那我就直说了吧。小夏是知道我们的关系的。”
“所以……”
“小孟,知道为什么我要打这个电话吗?因为一切都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太……熟悉?难道说……”
“我一直怀疑,王潮的死压根不是单纯的意外。”
孟田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可是,您不是说,有人来勘验过了吗?”
“是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意外,但又不完全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孟田明白了,他曾经听说过,有一种杀人方法,非常费时费力,但又极其精妙。
那就是利用概率杀人,又称“或然率犯罪”。
凶手不必亲自动手,只要让想杀之人进入危险的环境,就有一定的几率致其死于各种意外。
失败也没关系,下次接着来。只要一切顺利,迟早能成功要了对方的命,杀人于无形。
“龚师傅,您发现了什么?”
“说起来,这事也怪我。那些盘条,放在那已经好几年了,我也没多留意。你也知道,小夏为了和我套近乎,整天没事就往库房跑,碰到有人要领什么东西,他也会帮忙去拿。
“出事那天也是如此,但车间的人说他拿错了。他就说,这种专业的东西还是得王潮去,王潮一过去就……
“后来我发现,原来捆盘条的铁丝早就锈完了。我就在那瞎想,小夏真是运气好啊,就跟提前知道的一样。
“我又想,会不会他真的看到了,所以故意拿错,非要让王潮过去。
“之所以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我曾无意间看到小夏背后看王潮的眼神,像要把他给吃了。”
孟田瞬间就明白了这种恨意的来源。
“王潮是不是也喜欢您外甥女?”
“没有,他们虽然认识,但只是普通朋友。只不过有次聊天说起,就被小夏听进去了。”
老龚停止了讲述,一时间没人说话,孟田早已愣在了那里。
原来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而只是还活着的那个。
9
“王潮?哼!”
夏昌轻蔑一笑,仿佛王潮只是脚边一个纸团。
“夏昌!”孟田第一次对他直呼其名,“那是一条人命!”
夏昌两手一摊,无辜地说:“可我什么也没干呀。”
“你确定?”
“我干什么了?我用盘条砸他了?”
“你明知道那里有危险,故意让王潮过去,不是这样吗?”
“他作为库房员工,去那里不正常吗?”
孟田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夏昌。
眼前的朋友认识了近十年,第一次感觉如此陌生。
孟田的脸因愤怒而开始发烫,他甚至替对方觉得羞愧难当。
在夏昌眼里,他人的生命犹如草芥,可以随意践踏。
他晚上不会做梦吗?这些年间接被他害死的人,是不是真的只有王潮一个?
“你心安吗?”
孟田确实想知道答案,一个冷血至此的人,午夜梦回,会不会感到害怕?
“有意思吗?”
夏昌冷淡地看了孟田一眼,把烧到屁股的烟头摁灭,起身拍了拍屁股。
“走了,上班去了,拜拜!”
孟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没事人一样朝自己做了个告别的手势,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周围一下子安静地惊人,不远处的车间里传来隆隆的机器声。
孟田扭头看向窗外,几个工人推着一车七零八落的金属件走过,扬起地上的尘土。
过了一会儿孟田才发觉自己耳边响起蜂鸣,他像游离在外,仿佛透过镜头,看到那几个工人突然之间奔向某个方向。
废铜烂铁掉了一地,敲锣打鼓似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孟田的听力又回来了,更多的人跑向这边,脸上充满惊慌。
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视野里少了什么。早该走过窗前的夏昌迟迟没有出现。
他站了起来,胸口有点抽痛,强烈的预感令双腿有点站不太稳。
库房门口人声鼎沸,孟田一步步走过去,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耳鸣,心扑通扑通直跳。
昨晚加固大门的时候,为避免台风破门而入,他们在门后顶了一个巨大的缆线木轴。
库房大门是平移的,早上孟田只推开半边,另半边还是昨晚的状态。
可是现在,关着的半边门开了,立着的轴盘倒了,几根支撑的圆钢摔在地上。
一只鞋孤零零地在那,张着大口,仿佛在喊:“不要开门!”
不远处,它的主人被几百斤的轴盘压在下面,一动不动。
一滩血顺着地势慢慢向外流,越来越多的人跑了过来,恐惧又兴奋地看着被压死的人。
孟田脑子一片空白,不忍再看第二眼,踉踉跄跄回到办公室紧紧关上门。
他感觉耳朵快炸了,哆哆嗦嗦点了根烟。
电话响了,是老龚。
“小孟!”
老龚只说了这么一句,两人都沉默下来。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