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香无
终于摸到二条后,我毫不犹豫地将压了几圈的单筒丢出去。对面坐着的三个人脸色凝重,我缓缓环顾了一圈,有些做作地压低了声音。
“我糊了。”
我们六个人是同门的师兄弟,当年住同一个寝室,跟着同一个导师,做了同一个课题,现在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打着麻将,我的背后是导师那张笑得慈祥的脸,就端正地放在灵堂正中。
对,我刚才说的是六个人,没来的家伙一个叫做周宏,另一个叫做许伟。周宏昨天死了,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个。
我笑起来。打了那么久,手气终于顺了。杨诚探头仔细看了眼,发出夸张的叹息。
“你小子运气真好!”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钞票递到我跟前。我将钱装回抽屉,笑眯眯地重新开始洗牌,一边洗一边看着他们。
杨诚,白志,钟翔,还有赢了钱的我。
这中间只有我在笑,他们的神色阴晴不定,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我身后导师的遗像。
麻将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着,昨天还觥筹交错的大厅只剩下我们孤零零的四个人。导师没有儿女没有老伴,只剩下个孙女,叫做柳欢,比我们小一些,二十一岁,大三。
我们五个人约好了给导师守灵三天,可这才第一天过去,周宏突然就死了。
柳欢端着茶水进来,眼睛还是红通通的。我起身将水接过来,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柳欢长得一般,如果不是因为导师,我不会和她交往两年。
等柳欢离开后,我将水杯一个个发给面前的人,然后坐回了座位。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乱响,我轻轻转了转杯口,笑起来。
“那,到底是谁杀了周宏?”
1
灵堂里还响着觥筹交错的声音,社交活动持续火热展开中。周宏就恰好掉在我的身后,离我的脚后跟只有一米的距离。
当时阳光很刺眼,我醉醺醺地从导师的灵堂里出来,大街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似乎大家都躲进了荫凉的空调房里。
三十八度的高温把柏油马路烘烤至黏软的触觉,我一步三晃地走,脑子里乱哄哄地全是刚才柳欢哭泣的脸。
当初和柳欢在一起,完全因为她爷爷是我的研究生导师。柳欢和爷爷相依为命,她曾告诉我,导师是世界上最疼她的人,几乎有求必应。
和她亲近后,我的确得到了极大好处,比如明年出国深造的机会。我本打算等出国的事情弄完就和她分手,可没想到在那之前,她爷爷就脑溢血死了。
我在灵堂上完了香,跟她谈了分手。柳欢没什么反应,我没什么愧疚。我们俩对此早就心知肚明。
再然后,我们在觥筹交错的笑声中开始打麻将。
两三圈后,周宏说累了,要出去透透气。我不经意间看见他贴在柳欢耳边说了些什么,柳欢抬起头,脸上的惊愕一瞬即逝。
我知道周宏喜欢柳欢,而他们今后的发展也与我再没关系。我决定上街买点啤酒。自从那件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
于是就在我刚出门没走几步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我回过头去,正好和周宏瞪大的眼睛对上。
他跳楼死了。
比往常还要苍白的脸紧紧地贴在地上,血从他身下漫延开来,眼镜摔在一边,碎成了几块。整个画面如同一张黑白的照片,只有他的血是鲜艳灼目的红色。
我停顿了两三秒,思维在大脑中疯狂地灼烧,逐渐被阳光蒸发殆尽,周围传来尖叫,头顶的玻璃反射出刺目的光线,将周围的景致分隔成破碎的块状。
我愣愣地注视着周宏那趴在地上、如蛇一样扭曲的身体,闻着他身上散发出的还带着热气的血腥味道,猛地蹲了下去,剧烈地呕吐起来。
丧礼上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晦气中更增了分晦气。警方将周宏的尸体运走,我被人架着回到了灵堂。
里面空荡荡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那三个同窗忧心忡忡地盯着我。
而就在我回到灵堂,和他们的目光相接的瞬间就知道,周宏是被人推下去的,推他下楼的人,就在这几个人里面。
我恢复了理智,坐回了桌边。麻将零零落落地堆在一旁,我扫视了他们一圈,那些人脸上露出的惶恐别有深意。
“怎么——回事?”白志忍不了这样的静默,第一个选择开口。
钟翔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没有说话。杨诚则和以往一样,紧张地窝在角落里啃着指甲。
柳欢端着水出来,一个个分给我们。她走到我跟前时我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她带着怎样的表情。
“周宏死了,被人推下去的,就在我脚边。”
我缓缓地开口,紧接着不出意外,听见一阵抽气的轻响。
周宏的死因很简单。在灵堂上,他当着我们的面,对那个已经死了很久的老头发誓说,自己一定会面对良心,去警察局自首,把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去。
这番话完了之后,他盯着我们,就像想要劝服我们集体和他一起做这个蠢事一样。
白志当场失了控,如果不是我拦着,估计灵堂会发生另一场闹剧。而这期间,钟翔和杨诚两个人始终躲在一旁的角落里窃窃私语着什么,诡谲的神色就和现在一样。
这两个人的心机一向比白志深,我一边安抚周宏和白志,一边想着对策。可没等我把对策想完,这里面就有人先下手为强了。
我觉得这个人不是白志。
2
那年夏天,我们大四。我借来辆越野,载着他们出行,算是最后的聚会。我们开上了一条乡间小道。
那天天气和今天一样炎热,一路上我们喝了很多酒,所有人都醉醺醺的,我开车。
我记得当时周宏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们这样被交警抓了还不知道得怎么罚。”
许伟坐在他身边醉醺醺地说了句:“我不怕,我老婆总得把我给赎出来。”
他的话引来一阵大笑,我说:“我们现在在郊区,哪个交警还给你站在这里等着罚款?”
我说这话的时候转过头看着后排的周宏,等我再转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越野车直直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再碾了过去。我甚至没听清那个人的尖叫,只觉得车轰然往前狠狠一顿,我的头几乎砸在了方向盘上。
紧接着,车停了下来,一车子的人都愣住了。过了很久,白志颤巍巍的声音响起在我们耳边。
“刚才……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