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饭菜很好吃,连自诩要控制饮食的程倩也多吃了一碗饭。吃过饭后闲聊天,程倩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申老太这么热情。
“丈夫死得早,留下一根独苗。”
顺着申老太的目光,程倩看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下面壁桌上放着一盘水果、一盘饼干。
“他——”
“去年刚没的,去水库钓鱼,为了救一个掉水里的小孩,搭上了自己的命。”
“阿姨,您节哀,千万保重身体。”
不知是不是吃多了,程倩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尤其肚子,发硬发紧。
可申老太说到自己刚去世不久的儿子,正满面悲伤,她又不能直接说要走。
“都是过去的事了。”申老太摆摆手,柔和扫过程倩的脸,最后落在她肚子上。
“有人走,有人来,我这么大年纪,早就想开了。”
老张看出来程倩不对劲,问她是不是不舒服,程倩顺势说自己肚子发紧。
申老太一听,连连拍打了自己几下。
“瞧我,光想着留你们说说话,忘了你今天忙了一天。这样吧,我也该休息了,就不多留你们了。”
程倩老张起身跟申老太告别,临出门,程倩想起来钥匙还没给。合同签了,房租交了,按理说钥匙也该给了。一问,申老太说回来的着急,不知道放哪了,等搬家那天给他们送去。
程倩下意识往屋子里一看,门口的鞋柜上空荡荡,确实没见着钥匙。只是刚在屋子里不觉得,现在出来了,往里一看,觉得屋子里阴沉沉的。
告别申老太,程倩拉着老张快步往家走去。
5
搬家那天,申老太早早就过来了,她穿着一见暗红色中式邹纱褂子,看起来很是干净利落。
程倩和老张来时,她正在屋子里搞卫生。
“申阿姨,这多不好意思。”在程倩心里,申老太已经不是普通的房东了,她愿意抛开偏见,亲亲热热地喊她一声申阿姨。
“没事,你们年轻人忙,我来搭把手。”
申老太的爽朗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程倩的羞怯,她挽起袖子,想加入到打扫卫生的行列。
“哎呀呀,不可以!”申老太见状,立马拦住她,语气里带着责备,“你肚子都这么大了,怎能干这些,去一边坐着。”
“这房子虽然是您的,但接下来毕竟是我们住,哪里有您干着我看着的道理?”
“咱娘俩就别客气了。老婆子我天天坐在家里都要生锈了,只要你不嫌弃,我经常来帮你们搞搞卫生,做做饭。”
申老太的热情让程倩无从拒绝,她连忙让老张去楼下买了点水果,好说歹说才劝着申老太收下。
清理完房子,申老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绸布,有些为难地看着程倩,欲言又止。
“申阿姨,您有话直说。”
“是这样的倩倩,想来你们也听说了,房子出租是有忌讳的,尤其遇上孕妇——”
申老太话还没说完,程倩想起先前的遭遇,脸色都变了。
晚秋的风从逼仄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哨音,刮走她因为忙碌起的一身汗,程倩突然冷得打了个哆嗦,看着刚刚搬上来的行李,脸色发白。
“那您说怎么办?”
申老太不紧不慢把红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我这里有一撮盐,你拿着,一会儿从外面走进来,把盐洒在灶台上就行了。”
“只是这样?”
程倩没想过这件事的解决方式如此简单,刚才心慌的感觉一下子就散了。现在别说让她捏着一把盐进门,就是让她抱着一袋盐进门,她也干呢!
6
程倩不再犹豫,直接伸过手就要接盐,说:“别待会儿了,就现在吧。”
申老太见她如此爽快,小心翼翼把盐包好,来到室外。等程倩走到她身边,申老太又小心翼翼打开盐包,把细盐放在程倩手里。
老张送完帮忙搬家的工人,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听程倩解释了一下,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本来么,老张听同事的劝告,说本地人都忌讳外人在自己房子里坐月子,打算到时候给申老太包个红包,现在看来,红包可以省了。
做完这套算不得仪式的仪式,申老太说家里的猫该喂了,急急忙忙回家去了。
她走后,程倩几乎微不可察的舒了口气:这申老太太热情,让人吃不消。最重要的是,少了她的掺和,程倩才真正觉得这是她和老张的“家”了,也是她第一次仔仔细细看这套房子。
程倩走上前去把窗户打开,让外面清新的空气漫进来,肚子里的宝宝似乎感受到妈妈的开心,踢了她一脚。
“呀老张,宝宝又踢我了。”
“你这个小淘气,不要踢妈妈,要对妈妈好,知道不?”
老张心情也很好。
公司上个月的评比结果下来了,他以一票之差领先了一个老员工,获得五百块奖金。现在房子又落停,一切都在变好。
或许真的像申老太所说的那样,程倩属鸡,鸡吃五谷,稻城是他们夫妻俩的福地。
老张一开心,紧紧抱住了程倩。
“老婆,有你真好。”
程倩觉得孩子在肚子里一阵乱踢,她笑着对老张说:“你儿子吃醋了,踢我呢。”
“哈哈,小醋包,爸爸说的是——有你俩真好。”
欢乐的气氛在这间并不规整的小屋里蔓延,程倩却瞥见自从她来到窗边,对面房子里有个人站在那里。
隔着纱窗,她看不真切,却始终能感受到一道目光。
程倩告诉自己,一定是错觉。
是的,此时此刻是她近几年来最幸福的时刻,她不允许有一丁点儿意外。
回到家的申老太知道事情快要成了,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她的儿子将永不孤单!
申老太握住红绸布的手有些颤抖,但也仅仅稍一停顿,便依照大师所说,把刚才的红布包放在儿子灵位前的火盆里。
微弱的火苗舔舐她的手,申老太竟不觉得痛。
她边烧边念:“天君地君在上,我儿无辜殒命,无辜......殒命——”
后面的词她忘了,趁着火没灭,申老太急急忙忙跑到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回到火盆前继续说道:“我儿无辜殒命,一人在地府徘徊,无依无傍,今以红绸为信,为我儿寻鬼妇,一家团圆,望成全,成全......”
申老太喃喃自语间,红绸化为一缕黑烟,火苗顺势蹿得老高,申老太兴奋地拍着手:“我儿,我就知道,你肯定愿意!”
7
程倩手里端着一盒水果,边吃边看老张干活,遇到好吃的,趁着老张擦汗的功夫塞进他嘴里。
“哎老婆,你看这是什么?”
老张说的,正是厕所里红色的灯。
“哦,灯啊,老太太改风水用的,说什么财神眼被厕神压住了,就弄了这个,不用管。”
“那这个呢?”
老张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来两块粉色晶石,每块晶石有拳头大,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光。
程倩从老张手里接过石头,看来看去怎么都觉得这只是块普通石头,又觉得申老太如此迷信,大概又是什么风水上的东西,于是让老张放回原处。
“就这样放着没事吗?”
“能有啥事,就两块石头。”
“我怎么觉得这申老太古里古怪的。”
“她丈夫死了,儿子没了,独自生活这么久,更年期么,有点怪脾气也是难免。”
程倩的话打消了老张的顾虑,他又记起了申老太的好。
“对,你倒是提醒了我,人家这么便宜把这么好的房子租给咱,咱还没谢谢人家。”
“刚才那水果——”
程倩扭头一看,一大包时令水果放在玄关,她没拿。
申老太家不远,程倩让老张去送一趟。不一会儿,老张气喘吁吁回来了。
“送到了吗?”
“送了送了,老太太不要,我放下东西就走了。”
“那也不用这么跑啊,瞅你,一身汗。”
老张接过程倩递过来的毛巾,什么话也没说。
不是老张不想说,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刚去送水果的时候,门开了,申老太站在那里,屋子里黑洞洞的,只有她儿子遗照下方火盆里闪着光,一闪一闪,让他想到了鬼火幽冥。
登时,他冷汗就下来了。
那一刻,他觉得申老太像是从棺材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