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融拉着周游径直离开了房间,去寻找白利鹭。
“顾诚到底是什么人?”周游满脸难受。
“一个暗网杀手。”
“暗网?那岂不就是法外之地,没法抓?”
“是的,他易容模仿能力很强,基本都待在国外。名字自然也不叫顾诚,这只是他一个仿造的身份。”
“所以实际也不长这样?”
“实际更好看一点。”
“难以置信。白小姐竟是在暗网上下单,定制了一个杀手。”
“对,但她买不起三条人命。”
“什么意思?”
“雇杀手杀人的费用十分昂贵,如果目标是社会名流,价格更是惊人,何况还是三个人。”杜融说,“所以她找到了顾诚——他真名还是先不透露了——顾诚杀人不要钱,甚至还倒贴。”
“什么?这种人岂不是很可怕?能力又强,又不要钱——他为什么不要钱?”
“因为他矫情,追求仪式感。他虽然能力强,但不会轻易杀人,除非委托者的理由足够说动他,他才会接单。接单后他会免费服务,并且最大限度地达到惩戒目标的效果。
“一般情况下他犯的案子查不出来,查出来了,凭他的手段,警方也无法抓住他。国外不少悬案都是他整出来的。作为一个强者,乱七八糟的规矩自然是多的。”
“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我甚至觉得你不是个警察,而是他的同事。”
杜融心想,你确实说对了。不过都是往事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船外的甲板。
16
海风很大,裹挟着微咸的味道。
白天的海比晚上温和许多,不再黑,而与天辉映着通透的蓝。
白利鹭正站在船头甲板的栏杆前,就像昨夜一样。
周游走上前去,看起来有些失措。
“白小姐,对不起……”周游说。
白利鹭没有回头,她看着天和海的彼端,轻声开口:“两年前,他死在了海难里,夺走他性命的不是大海,是人的口舌。”
“没想到,那男孩的姐姐正是你。我没办法辩解任何……”周游嗫嚅着。
“你们不会承认,比起杀了人,更需要担心的是名誉。在无人目击的茫茫大海中,做过的事情,永远不会昭然于世,因为话语权只出自你们。”
白利鹭冷冷地说,随后声音哽咽了。
“从最初我弟弟决心去当蟹工,到我发现弟弟死去的真相,我都一直是个懦弱的人。我想,我是没有资格做姐姐的。父母离去后,他便从初中辍学,说自己学习不好,想工作供我读书。
“‘姐姐既有美貌又有才华,不应该过穷人的日子。’那时他这样说着,选择了高薪但高危的职业,捕蟹工。他这样说,我竟也这么认为了。
“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既憧憬上层社会,又心疼去做危险工作的弟弟,同时,又耻于他这工作的下等——我没有同任何人说过我弟弟在做什么,只每个月战战兢兢地用着他打来的生活费。
“钱是如此重要,它让我的‘弟弟,太危险了,别做那工作了’这句话,每次都梗在喉中。每次他出海,我都心惊胆战地等着他平安归来,有时高兴地说着收获,有时哭着说他又失去了某个同伴。然后他总擦掉眼泪安慰我:‘姐姐,别担心,我身手比其他人好,我不会出事的,我还有爸妈保佑着呢’。
“他却以那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离开了我。我太懦弱,发现真相后,有一瞬间我还在劝告自己,劝自己理解你们——那是极端情况,不能用道德社会的方式思考,人为了生存别无选择,要顾全大局。我劝自己不要站在名流的对立面。
“但是,当我看到杨连海在镜头前流着泪悼念蟹工们,私下里言语间却透露出类似‘幸好死的都是没用的人’的想法时;当我看到韩一坤的那本畅销书里,主角们热血沸腾地杀死海豚,并在切肉时贪婪地流着口水这些描写时——
“我就感到,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原谅。如果当时是出于本能而不得已为之,事后却又怎么忍心如此充满恶意?”
周游没做过这种事,但他听了已然共情。他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流下,“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以为做过的事不会被发现,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拼了命也想找到真相,我不会放过任何细节。想想韩一坤那部小说,那些描写——在危难的时刻里,每块肉都是珍贵的,却为什么要把海豚的头砍了扔掉?因为实际中那根本不是海豚,那是人。
“你们没办法去吃一个人头,一个原本年轻健康的男孩的头。”
“所以,你是从小说中的蛛丝马迹推出来的?”杜融问。
“不,没过几天。我就知道真相了。”白利鹭从口袋中掏出两件东西,既焦黑又破烂,辨不出原貌,“我父亲的背心,和我母亲的腕表。
“每次出海,弟弟都会把父亲的背心贴身穿着,把母亲的腕表贴身戴着。
“捕蟹总是夜晚出海,常常是凶险万分,他带着爸妈的遗物,好像爸妈就在身边保护着他。如果不幸葬身风浪,这两样东西也会和他一起沉入海底。
“可是没有。那艘废船被拖到拆船厂后,我立刻去了拆船厂。我上了那艘船,然后在火盆里发现了它们。”
“他的命微不足道,他死了,只有我这个姐姐伤心罢了,只有我还知道他有什么故事,还知道他是个人,而不只是个食物。
“可是,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命运吗?在极端情况下,你们选择遵循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可评判标准却还采用的人类社会的身份等级,多可笑啊。若真是优胜劣汰,凭我弟弟的体魄,足以杀死你们四个人。”
白利鹭苦笑着,摇摇头。她忽然跨出了游轮的围栏,下面是涌动的海水,泛着泡沫的海浪被游轮排开。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白利鹭说。
周游拉住她,“白小姐,你不要冲动。你不该……”
“他跟我描写海。海水很广,天空很大,一望无际,黑漆漆的。我昨晚站在甲板上看了,看了他所说的天和海。太大,太黑,太空旷。过去的无数个夜里,那小小的捕蟹船,就在这巨大的天地间漂着。
“我弟弟从小胆小,以前总爱躲在我身后,怎么长大后就敢面对这漆黑的茫茫大海了呢?因为他长大了吗?
“其实不是,他从来都是胆小的。我以前无法理解,在夜晚的海上的感觉,想来那总该是孤独又无助的啊。我早已想好结局,可昨夜我真正站在了甲板上,看着漆黑无垠的海面,却感到十分害怕,终究无法下定决心……
“……我从未体会到他的孤独。”她的长发被海风吹起。她站在栏杆外,面对着广阔无垠的蓝天碧海。
天空中渐渐有了海鸥,可能离大陆已经近了。碧空下的“圣女号”游轮,如同一条高背的白鱼,划破粼粼海面。
她拨开周游的手,像一只鹭鸟,离开了。
17
故事的最后,杜融在和周游一起吃饭。
杜融心不在焉地翻看着白利鹭留下的那本书。
“生存,是生命的最高价值吗?”杜融忽然抬头,“如果当时你没有昏迷,是清醒的,并且极度饥饿,渴望生存,你会怎么做?”
周游吃着饭,没有言语。他想着那对姐弟的悲剧,眼泪滑落到盘中。
杜融缓缓翻着书,不觉中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是白利鹭手抄的一句话,出自英国法律:
人的生命不能成为他人获得幸福或得以生存的手段,因为人类的生命只能是目的,这是最高的道德准则。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也许本能真的会驱使我犯下罪孽。但我知道,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我以那种方式得以生存,那么同时,我的生命也将失去意义和价值,我会在痛苦中度过一生。”
这个问题,也留与读者诸君思考。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