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和她说了是怎么一回事，还给她看了冰柜里那具尸体。”

说这些的时候张秋凡终于开始哭，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不是恐惧，“我不断和她说，肖迪是个人渣，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呢？”

“她对我说，她有办法帮我处理掉尸体，让我和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你就这么相信了她？”

“我别无选择。而且，她骗我有什么意义。”

我忍不住想，究竟是我目光短浅，还是说这是某种性别差异。

如果这事落在我身上，突然进来个男的要替我抛尸，我第一反应，他肯定要讹我。

可张秋凡居然相信对方是真的要帮她，她相信陌生人之间也会有这种感情。

“所以你们一起把肖迪装进行李箱，她把行李箱带走了，你回去给朋友发信息，让朋友来接你。”

“对。”

“那你朋友听见的肖迪的声音是……录音？”

张秋凡点了点头：“我之前手机里录了很多他骂我的证据，我拼接了几句，挺容易的。”

我点了点头，心想普通人的不在场证明，尤其是临时起意，能做成这样也不容易了。

“之后呢？”

“没了。”

“没了？”

我愣了愣，后知后觉“没了”的意思是，她俩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更不可思议了。

“昨天在这里，是第二面。”

张秋凡静静地说。

我们的调查没有漏洞，程菲和张秋凡确实没交集，不认识，她们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名字。

她们只是在那一夜选择成为了共犯，明明是过命的交情，却像萍水相逢一场，企图轻轻带过。

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就和走在路上扶起摔倒的人是一样的。

“如果、如果我说是我让她帮忙的……是我怂恿的……”张秋凡最后问我，“她的量刑会不会轻一点……”

“我不能帮你说谎，但我们会向检方详细说明你们做这些选择的因由，建议他们酌情量刑的。”

我懂她的意思，可我无法给她满意的答案。

那之后我又去找程菲，告诉她张秋凡都说了，她脸上大势已去的懊恼已经说明了一切。

“何必呢……”程菲反复叹气。

“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帮她？”

“什么帮不帮的，”她苦笑一声，“我就是觉得不值得。被一个渣滓缠上，就像粘上一块肮脏的口香糖，就算洗干净了，那种恶心的感觉永远都在。那种人死就死了，更何况他手上还有人命，为什么还要搭上另外一个好人。”

“所以你想到把尸体给赵毅送过去，你赌他不会报警，而是自己处理掉。”

“他要想报警，早就报了。他既然已经走了，就错过了最佳的报警时间。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之后程菲把自己的时间线说了一下，终于拼上了拼图的最后一块。

她当时确实看到肖迪是先坠楼的，但赵毅那时候断片了，也没刹车，所以差不多是在落地前刚好把人撞出去，只有前盖的边缘处有一点撞击痕迹。

赵毅被震醒，看见人躺在车前，以为是自己撞的，他在车里看不到楼上，而且也顾不上看。

程菲躲在后面拐角处，看见了探头的张秋凡，她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之后赵毅跑了，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跟着赵毅。她看到从那里开出去一小段路就到赵毅的住处，他把车停下就回家了。

那期间赵毅打开后备箱，发现备胎没在，程菲发觉了赵毅的后备箱是坏的，心里就有了主意。

于是她回去想看看张秋凡想怎样做，如果那时候张秋凡已经报警，她也就不会出现。

但她发现尸体已经没了，顺着血迹找到了地下室。

她知道张秋凡不甘，就像她一样，她不过是想拯救另一个自己。

之后程菲让张秋凡清理好屋里屋外的血迹，她拖着行李箱塞进了赵毅的车里。然后她故意在烧烤摊前买了点东西，为的是万一有这么一天，她可以给张秋凡的时间作证。

即便是短时间内想到的办法，即便是极端冒险，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功亏一篑，但她们几乎要成功了。

赵毅如她们所料处理了尸体，而且偏偏是丢进水里，破坏了可能有的所有证据。

而利用这段时间，张秋凡身上的伤痕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但她们当时也没有料到冰柜会因为欠电费被发现，不过即便发现了，如果没有那个举报人，我们也很难锁定赵毅，打捞到尸体，肖迪大概率会变成永恒的失踪人口。

从这一步起，她们就陷入了危机。

不过如果赵毅心智软弱一些，可能稀里糊涂就认罪了。可惜赵毅并不是个糊涂人，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方式锁定了程菲。

所以才造成这样混乱的局面。

说起来，赵毅根本不知道张秋凡的存在，如果她能坚持不开口，她就真的可以当作与己无关，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只是，让一个陌生女人替自己背负苦难，怀揣着这样的秘密过一世，也并不容易吧。

14

证据链齐全，案件至此也就差不多可以结了。

我特意让人同时将她俩带出来，让她们再次在走廊里碰一面。

我以为她们会有很多话要说，结果她们只是相视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她们的笑容里有理解，谅解，和释然，她们尊重彼此的选择，也不后悔做过的决定。

后来我仍常常想起，我当初问程菲，“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顶罪？”

她平静地回答：“我已经这样了，被毁掉的人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就是这样简单的想法，让她愿意在那个深夜走进那个地下室。而张秋凡同样的是为了救她，放弃了绝佳的脱罪机会。

她们仍旧是陌生人，以后可能也不会有更多的关联。

可她们也天然是战友，因为她们同为女人，有一些境遇只有她们才会经历，才能感同身受。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