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角粥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严妍的脚腕被皮筋勒得很不舒服,眼前是一跳一跳的马尾辫和上下翻飞的脸。
转眼间,离她最近的那张脸却突然变了色,眼睛发直,瞪着前方。
下一秒,这张恐怖的脸不见了。
小女孩倒在了石板路上,双眼圆睁,逐渐放大的瞳孔直直看着天空。
1
严妍在黑暗中睁开眼,夜灯照亮的天花板上,依稀还能看到李露那张扭曲的脸。
她坐起来捋了捋头发,发根处被汗水濡得潮湿,黏在了一起。
心还在跳,她抚了抚胸口,睡衣前襟也晕出点点汗渍。后背早已湿透,在床单上印出一块深色。
她挪到干净的地方复又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严妍出生在平水街,十一岁随父母搬出来后,再没回去过。
小时候的许多事都被她放进了记忆深处的木箱里,尘封了起来。那些PPT般一帧一帧的画面也被她有意无意选择了遗忘。
但这个梦,却将一幕幕再次带到她眼前。
不,不一定是因为这个梦。
她向床头柜看去,一张名片静静地躺在那。
想起今天的事,她彻底没了困意。
白天,她在买咖啡的时候,被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男人叫住:“妍妍?”
严妍看他有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犹豫道:“您是?”
“是妍妍吧?”男人似乎有点高兴,“看着像,一开始还不敢认,没想到真的是你,你都这么大了啊……”
说着说着,他的笑容消失了,眼圈居然开始泛红。
看着他这副样子,严妍脑中突然蹦出一个身影。
“您是……李叔?”
李叔是李露的爸爸,以前和她爸是一个厂的同事。在严妍的记忆里,曾无数次见过这个表情。
她和李叔坐了下来。细看之下,李叔一脸沧桑,额头和眼角全是皱纹,两条法令纹像刀刻一样挂在脸上。
李叔小心翼翼地看了严妍几眼,垂下眼道:“都这么大了啊……”
严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要是李露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爸爸妈妈还好吗?”
“嗯,挺好的。”
“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初你们还都是孩子,整天无忧无虑……”
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着,李叔看着面前的空气,像看到了过往。
可是接下来他的话,却打破了这种平静的气氛。
“妍妍,不瞒你说,其实最近我一直在查露露的死。”
严妍惊讶地张开嘴。对面的李叔垂下头,好像有点羞愧。
“我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里面另有隐情。”
严妍一时无言,不自然地握住了杯子。对她来说,以前的事太过久远,那时候自己只不过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
她想了想,没把握地说:“李叔,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李叔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严妍觉出自己说得不妥,也噤了声。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李叔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严妍接过,看到上面简单印着“李学清”三个字,还有一串号码。
“这件事不管过去多久,只要我还动得了,就会想尽办法查下去。妍妍,你们那时候天天在一起玩,如果你想到了什么,记得告诉我。”
李叔沙哑着嗓音说完,慢慢站起身。才坐了没多久,他却好像又老了几岁。
“不管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全天开机,多晚都没事。”
他向严妍缓缓点点头,带着一丝感激,离开了咖啡店。
严妍看着他来到外面人行道,推出一辆又脏又旧的电瓶车,戴上头盔开走了。
从背后看,他现在就是个孤独的可怜老头。
后来的时间里,这件事一直没离开过严妍的脑海。它就像个钩子,把那些蒙灰的往事一件件翻了出来。
2
在平水街的那段时光,是严妍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石板路的每个缝隙都见证了她成长的点点滴滴。
父母那时都还年轻,在不远的厂里上班。每天听到摩托车发动机在门口熄火,她就知道,爸爸妈妈回来了。
父母总会时不时给她带回各种好吃的,笑着看着她蹦蹦跳跳出去分享给自己的朋友。
她有一群年龄相仿的小玩伴:李露、张扬、汤蕾、王帆。
三个女孩,两个男孩,每天在一起奔跑,肆意欢笑。
可是这种欢声笑语却结束在了十岁的时候。
在她的记忆里,从那时候开始,就再也没和伙伴们一起玩过。而同时,李叔开始频繁出入她家。
李叔是爸爸的同事、李露的爸爸。从小两家的关系就非常好。大人们曾经开玩笑说,让严妍和李露互相认对方的爸爸作干爹。
李叔当时不过三十多岁,却一夜之间苍老得面目全非。
虽然严妍年纪小,大人们有意避着她说话,但她也知道原因——李叔的女儿、她的朋友李露死了。
李露好像没有妈妈,李叔独自一人把她抚养大,倾注了所有心血。严妍的父母怕独生女的死会给李叔带来灾难,便时不时请他来家里吃饭。有时喝多了酒,爸爸就把他送回去。
这样过了一年,李叔渐渐恢复了平静,看到严妍的时候,还会露出慈爱的笑容。
十一岁时,严妍随父母搬离了平水街。
走的那天,李叔来送他们。三个大人说了很多话,严妍抬着头一句也没听见。
临了,李叔笑着摸了摸严妍的头。
“妍妍,再见了哦,以后有空和爸爸妈妈来叔叔家玩。”
严妍看着他的眼睛,一颗泪珠挂在他千沟万壑的眼眶上,却没往下掉。
他们住进了新房子,开始了新生活。不久后,爸爸从厂里出来下了海,也就慢慢和李叔及其他同事少了联系。
平水街和它承载的一切都成了过往,随着时间淡出了他们的视野。
严妍做梦都不会想到,十几年后,李叔会说出如此惊人的话。
第二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父母。
让她没想到的是,父母居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原来不久前,李叔就想办法找过严父,说出了同样的请求。
跟严妍不同的是,严父当时就问了李叔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这两天同样萦绕在严妍心头。
“老李,你为什么觉得露露死得不单纯?”
“他怎么说?”严妍看着爸爸。
“他含含糊糊的,没说清楚,我见他不太想说,也就不问了。”
“哦……”严妍松了口气。
“这个老李,都十几年了,谁还记得清啊!”
“所以你没有再联系过他是吗?”
“妍妍,”一直没说话的妈妈开口了,“咱们说归说,你可别牵扯进去,这到底不是什么好事。”
“是啊,”爸爸接过话头,“说难听点,如果他女儿真的死得蹊跷,那就不见得是意外了……”
父母的态度并没让严妍感到吃惊,当年的友情是真诚的,今天的警惕也不是假的。
严妍把老李的名片收了起来,努力把此事抛到了脑后。
可是让人意外的是,老李却好像盯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