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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想到昨天的黑影,难道尸体就像上次哑巴一样活了过来?但我记得这四个都已残缺不全,尤其是少的这一个,连腿都没了。这要能活过来,我们殡仪馆也不用干了。
我赶紧召唤来哑巴,他一问三不知。昨天下午在焚化间的只有哑巴、老孙和郑鹏,他们其中肯定有人知道。等老孙和郑鹏打卡进来后,我赶紧过去问。俩人都一脸茫然,看起来不像装的。他们知道我负责的这一摊多瘆人,别说主动过来拉我的冷藏柜,平时就是请也请不动。
“是不是混在一起了?”郑鹏说,“我可看过少年包青天,有一集把六具干尸切巴切巴拼成了七具。”
“人小陆这边是少了一个。”老孙纠正说。
“道理是一样的。”郑鹏不以为然,“小陆,我记得昨天来的这四个都是残的,你再好好检查一下,是不是拼成三个整的了。”
老孙嘿嘿一乐,“啥意思,没有麻将,凑一起斗地主?”
这俩人是老油条了,对死者毫不尊重。根据存档的照片来看,剩下这三具都是明显头部重创;丢失的那一具致命伤在胸口,而且双腿从膝盖就断了,头反倒是完好无损,所以绝无拼凑的可能。
如果老孙和郑鹏动了尸体,情绪很难这么放松。我重新审视哑巴,以他的智力如果能掩饰得毫无破绽,那真是演技惊人,毕竟我和他朝夕相处这么久了,实在看不出他有奥斯卡影帝的天分。
找了一天连个血痕都没发现,这要是人干的,行事可太缜密了,根本不像几个工人能办到的。我准备向上面汇报尸体丢失,老孙和郑鹏极力阻止,说一旦汇报,班组当月绩效就要泡汤。话虽如此,但他俩急着隐瞒还是让我觉得有点蹊跷,干脆再等等看有什么事情发生。
到了晚上,我严阵以待,关了灯坐在窗口,从窗帘缝隙向外窥。我们宿舍就在焚化间的对面,中间隔着路和一个十米见方的花园。今年天气好,花开得格外绚烂,争奇斗艳。
我盯着穿插在柏树间的绣球花,看久了感觉就像一个个的人头,正躲在树后和我对视,美景也变得惊悚起来。一直到夜里十点钟,外面没有丝毫异常,我昏昏欲睡。
正在瞌睡,手机一响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居然是袁慧的微信,她问我明天有没有空。什么意思,觉得我还可以挽救一下?
但问题是大半夜的我找谁请假,尸体少了一个,我躲领导还来不及呢。思来想去无解,只好回:“今天太晚了没法请假,明天还得上班。要不后天吧?”发完恨恨不已,都怪这倒霉死尸,剩半截了也不消停,还祸害我的终身大事。
没想到袁慧非常敞亮,回复:“我明天倒休,方便的话我来你们单位吧。殡仪馆还真没去过,有点好奇。”人不可貌相啊,我一直以为袁慧是个斯斯文文的小护士,没想到内心这么狂野,竟然对殡仪馆感兴趣。
那我还能说什么,也就这点职业优势了,就一口答应了她。为了套近乎,我还卖了个关子,“我最近遇到一件怪事,正想找你商量一下怎么办。”
次日中午,我在园区门口的公交站接到了袁慧。这次她的衣着很随意,整个人的气质变得休闲明快。上次她的短发给我的感觉是干练,这次却是随性。尤其是她主动约我,让我感觉她一下漂亮多了。
我挠挠头说:“我们这边很荒凉,周围没什么像样的馆子,你要没什么忌讳,就到我们食堂对付一下,花样还多点。”
袁慧笑道:“你们食材都是正常买来的吧?”
我也笑笑:“你们医院食堂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我们到食堂打了饭对面坐下,她问我有什么奇怪的事。我说:“你相信人死复生吗?”
袁慧摇摇头说:“不信。手机要是没电了又不充电,那就永远也开不了机。”
我指指隔壁桌吃饭的哑巴,“他就是死了一次又活过来,我救的。可惜他是哑巴也不会写字,所以问不出死而复生是啥感觉。”
袁慧盯着哑巴,问我:“他胡子把半个脸都遮住了跟京剧老生似的,怎么吃饭?多不卫生。”
哑巴冲着袁慧嘿嘿一乐,胡子里面两片嘴唇鲜红,用力嚼了两下,证明自己能吃饭。
袁慧很不好意思,也干笑了一下,低声对我说:“不是说十聋九哑吗,能听见啊?”
“没事没事,哑巴特别憨厚。”然后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小声补充,“这里不太好使。他是冻死的,活过来可能留下了后遗症,也许觉得胡子多了能保暖。”
袁慧抿嘴笑,“要这么说,就得先给‘死’下个准确定义了,这方面你是专家。”
我只好承认哑巴只是冻僵了,“但昨天我负责的一个尸体真不见了。”
“有没有可能也是休克假死,活过来自己跑了?哎,话说你们到底是殡仪馆还是ICU,怎么全能活过来?”袁慧说。
“如果普通死亡是手机没电,这个就是连电池都没了。除了一个头还完好,其他地方已经不能看了,就剩多半截。”
袁慧摊摊手,“很多高位截瘫的病人,只剩一个头有感觉。霍金知道吧,更严重,就三根手指能活动,可人家什么也没耽误。”
“你是说,这个冻了一天的半截人有可能从里面推开冷藏柜的格子,然后爬到公交车站,自己买票走了?”
“那不可能,这个尸体凭空消失了?”
我点点头,把昨晚的怪事给袁慧讲了一遍。
“我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有鬼。下午我帮你侦查侦查。”袁慧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奋,这姑娘还真是另类。
“你确定不怕?我们这儿阴气重,要是碰到歪门邪道的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担心她真被吓到,一气之下不理我了。
“上学的时候我解剖过尸体。”袁慧相当自信,“人体就是机器,拆散了全是零件,和手机没什么区别,我不信有鬼。”
午休时间我先带袁慧来到宿舍。在门口碰到哑巴,他咧着大嘴直笑,还偷偷冲我竖大拇指。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智商有问题的人,在男女关系上却从不迟钝。
在宿舍里,我描绘了前天晚上黑影的路线。黑影从我窗外经过向东而去,我们的宿舍从西向东分别是哑巴、我、郑鹏和老孙,老孙的房间顶着园区的东围墙。孙郑俩人市内都有房子,晚上不住宿舍。老孙岁数大点,偶尔用来睡个午觉。
袁慧站在门口问:“花园对面是什么?”
“焚化车间,我们日常工作的地方,这一带属于东区,不对外。园区西边是骨灰楼和祭奠区,专门对外开放的。东西区中间隔着办公楼和悼念楼。”
袁慧说:“东边是围墙,也没有门。黑影去东边只能是绕过花园去焚化车间。”
“焚化间犄角旮旯都看了,没什么异样。我现在倾向于黑影是我的错觉,和尸体丢失是两码事。而且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俩影子还是一个影子重影了,太快了。”
袁慧表情严肃,有点侦探的意思,说:“你看电视上,所有觉得是自己错觉的细节,最后都证明很关键。再说了,两件事如果孤立,那时间也太巧合了,我反正不信。”
“那好,就假定二者相关。最简单的推测就是黑影是来偷尸体的,动机是什么?”
“动机有很多,最容易想到的就是盗卖人体器官。”袁慧不愧是学医的。
但我觉得有难度,“我们这里管理非常严格,每一具尸体即使是无名的,也有一套复杂的出入库手续……”
袁慧不以为然,说:“外人看起来复杂,内部人员钻空子应该很容易吧。反正上学的时候,医用兔子被我们拿回宿舍好几只。”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只要我们焚化间的三个人串通,搞点器官似乎也不特别困难。其实都用不着串通我,老孙和郑鹏俩人就能把事办了。
“是有这个可能性,难道两个黑影是他们俩?”我刚起疑心又摇摇头,“但当晚我两个同事都不在,而且他俩要想弄这套,完全没必要等到下班时间,前天下午我不在,他们俩只要支开哑巴就行,其实哑巴在都未必懂他俩在干什么。”
“这个假定先保留,我们再想想其他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