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绞杀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树下,树干由几根粗壮的根茎缠绕融合,中间奇妙地包裹着一颗早已干枯死亡的棕榈树。
常喜乐将纸人放在树下,点燃,静静地看着纸人化为灰烬。
“你知道这棵榕树是怎么长成的吗?”安宁问。
常喜乐看着高大的榕树,淡淡地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安宁说:“这里原本是一颗棕榈树,因为鸟带来了一棵榕树种子,落在棕榈树上。种子依靠棕榈树生根发芽,它的根在空气中成长,顺着棕榈树的树干往下直到钻入土壤。
“榕树根部在土壤里夺取养分,它的枝叶逐渐扩大,慢慢将棕榈树包裹,夺取了它的阳光,而棕榈树的根系也慢慢的在土里被切断——它被榕树绞杀了。榕树依托它成长,却也将它杀死。”
常安宁冷冷地听她说完,说:“所以呢?”
“很像你,不是吗?”安宁说,“当年,金东来最初追求的是我妈妈,但你却将他夺走——当然,那个烂人根本也配不上我妈妈。在外公去世后,你又夺走了原本属于我妈妈的那套房子。你就像那颗榕树种子,落在了常家生根发芽,并夺取了一切。”
常喜乐冷笑一声,说:“是吗?你弟弟,你爸爸妈妈是因为谁死的呢?是你。而把你养大的人是谁?是我。”
安宁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攥紧,扯得她生疼。她咬了咬牙,从衣服内扯出脖子上挂着的玉如意吊坠,说:“这个吊坠是我爸爸买给我和弟弟的,当时金登科一直吵着你们也想要一个,你不会不记得吧?
“那天我爸妈去镇上买东西,让你帮忙看着弟弟。你把我们带到这里,让我们自己玩。金登科喊我捉迷藏,我把弟弟放在榕树脚下,躲了起来。这块地方本来就不大,弟弟为什么会掉到树洞里?
“因为金登科趁我躲起来时,去偷我弟弟的玉如意!弟弟掉进去后,他并没有告诉我,反而说是你抱回家了,我可怜的弟弟就独自在树洞里面离开了人世……
“而你呢?你明明知道一切,作为大人,却完全没有出过手。你本来明明可以救下我弟弟的,可你却诱骗我,让我撒谎说弟弟掉进了如意河——因为那样就不会被爸爸妈妈责怪。可最后……我爸爸妈妈都因为这个谎言走了……你收养我,不过是想时刻掌控我,让我永远无法说出真相而已!”
“真是编了个好故事。”常喜乐冷笑一声,“可是,如意镇上谁不知道,你弟弟是因为你掉进了鬼树洞,你爸妈也是因为你撒谎死在河里?你那些鬼话,说给这鬼树听也就罢了,说出去,有谁会信吗?”
她说完,拎起篮子下山去了。安宁紧紧跟在她身后,声音颤抖着说:“你为什么会这么冷血?就因为不想看到我妈妈过得比你好吗?你一辈子都在扮演另一个自己,还总把万事如意挂在嘴上,难道不累吗?”
常喜乐没有理会她,继续往山下走,山下,福婶和几个热心的邻居迎面走了过来,福婶问:“喜乐呀,烧掉了吗?”
常喜乐点点头,双目涌出泪花,略带哽咽着说:“烧了,安平和姐姐姐夫,这次总算可以安息了。对吧,安宁?”她说着,回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安宁。
福婶双手合十,喃喃说:“他们会保佑你们的。”
常喜乐看着安宁,微笑着说:“是啊,保佑我们万事如意。”
安宁扭头看向山上那株高大的榕树,树冠森森蔽天,仿佛无边无际。
9.血裙
月光冷冷地透过窗帘的缝隙刺入房中,在地面投下一道尖锐的光线。
常喜乐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半了。她决定起床去趟洗手间。
路过安宁房门时,她停住了脚步。房门微开着,门缝中可以看到安宁应该已经沉睡着,她轻轻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床沿。
安宁用被子裹着头,这是她一贯的睡姿。常喜乐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双手,对着被子上头部的轮廓用气按了下去。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在被子上。安宁在被子中剧烈地挣扎着,但慢慢地,挣扎力气越来越小,直到再也没有了声息。
良久,常喜乐才将身体从被子上离开,安宁的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被黑暗包裹着。常喜乐缓缓伸手触碰了一下,一阵冰冷的寒意从手指传来。
她猛地收回手,长长呼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上完厕所后,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房间,躺回床上。
金东来从后面抱住她,朝她大腿内侧摸去,她一把扣住那只手,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滚。”
金东来瞬间清醒过来,这回轮到他无法入眠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去上洗手间,客厅灯似乎坏了,怎么按都没反应。他借着窗外的一道月光抹黑进了洗手间,却发现里面的灯依然打不开。
或许是停电了吧,他想着,小地方停电是常事。不知道安宁睡了没……想到安宁,他的心砰砰地撞击着胸膛。
走出洗手间,突然间,他僵在原地。
原本月光洒落的那片地面,此时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纸人,那纸人迎着月光,惨白的面孔朝他微笑着。
他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立,急忙退了一步,洗手间潮湿地滑,他身体顿时失衡,砰地跌倒在地,头被洗手台的尖角撞了个正着,顿时没了意识。
他这一摔动静太大,常喜乐闻声抹黑走了出来,喊道:“金东来,怎么了?”
没有回音。她顺着洗手间的方向看去,只见月光落处,一个纸人正悄无声息地笑着。
她只觉得浑身一阵寒意,抹黑拿出一支备用的蜡烛点燃,她绕过纸人,走到洗手间外面,看到躺在地上的金东来。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声响。她猛地回头,只见在黑暗之中,一个人影飘然靠近,她将蜡烛举起,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姐姐……”她失声喊。
烛火的阴影下,一名女子穿着一条蓝色的碎花长裙,长裙上一片猩红如血的痕迹。
“不对……你不是姐姐,你是……安宁!”她猛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墙壁之上,“你、你是人是鬼?”
“我当然是人,”安宁朝她走近了一步,冷冷地说,“表哥总觉得女鬼在窗外看着他,他很害怕,于是,刚才我和他换了房间。”
“换了房间……”常喜乐细细品读着这四个字,突然,她脸色猛地一变,“登科!登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