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何旬从围观群众里退出来。
他无法做到平静,等他回到家,正遇上警察从家里出来,母亲的哭声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警察安慰地拍拍他:“去看看你妈妈吧。”
何旬在临近门的时候犹豫了,他听到母亲在骂老天爷,在说何久是多么乖的儿子,没了何久她该怎么活。
在听到母亲说舅舅也是苦命人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朝大院儿外狂奔。
他不顾一切地奔跑,想甩下心中的坏情绪。
在母亲眼里,似乎只有何久称得上是她的儿子,唯一能让大家觉得何久好的地方,只是一张张试卷。
偏偏这些试卷,是何旬没有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每一刻都活在何久的阴影下,大到何久带领全校孤立他,小到在家撕烂他的书和作业本。
起初,何旬认为是张未来带坏了哥哥,后来他才明白他们是同一类人。
张未来做什么都喜欢带着何久,他这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对外都说何久是他们张家的骄傲。
何旬清晰地记得,在废弃厂房,八岁的小女孩在跳舞,剩下的两个人像蟒蛇似的盯着她,吐出信子。
何久收回思绪,停下来呼哧喘气,他认命地往回走。
许多人围在梅蓉的家门口,扔菜叶子,臭鸡蛋,剩菜剩饭。
梅乐在家,何旬来不及思考就冲了进去,想护住梅乐。
“你疯了?!”
梅乐眼睛哭得血红,从地上捡起烂叶子:“拿着,你也去扔,不要让妈妈做的事白费。”
原来那个房间的隔音并不好。
何旬如同行死走肉地扔着烂叶子,他眼眶含泪。
这么多年,他分不清张惠和梅蓉谁才是他的母亲。
一个生下了他,给了他生命,却不爱他。
一个本是陌生人,却爱护他照顾他。
六岁那年,何久生病,是张惠背着他去诊所,留下何旬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何久发烧严重住了院,张惠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整整一周,没想过何旬在家怎么度过。
是梅蓉从窗户里给何旬递饭,她疼惜地看着何旬:“吃吧,不脏。”
何旬摔了跤,是梅蓉从屋里跑出来给他上药。
每年过年,何旬都会跑去梅蓉家一起吃饭,已成为习惯。
张惠早就不想让何旬读书,初中就不给充饭钱,是梅蓉偷偷给何旬塞钱。
他心里的天秤早已倾斜。
杀张未来是梅蓉的决定,而何旬做的,只是帮她把尸体抬走。
杀何久是他们共同的决定,这是何旬十八岁最铭心刻骨的事,他杀死了哥哥。
从此以后,正如何久所说,何家只有一个独生子。
12
何旬身上很难闻,扔垃圾,自己也会沾带臭味。
他一进门,张惠就坐在堂屋,棍子无措地敲了又敲:“是小久回来了吗?”
“肯定累了,快来吃饭。”
“你弟弟不知道跑哪去了,饭都不做,尝尝妈妈的手艺。”
何旬默不作声,他简单洗了个澡,和张惠一同坐在饭桌上。
“妈以前眼不瞎,做饭可好吃。”
何旬尝了一口,很咸。
他说:“我是何旬。”
张惠装作没听到,继续夹菜,喊他何久。
何旬把筷子放下:“我是何旬。”
张惠眼泪唰地落下来:“何久没了,家也垮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钱,就指望儿子考上大学,光宗耀祖,他怎么就没了……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她提起拐杖抽在何旬的身上,一声声质问击垮何旬的内心。
何旬想,从今天起,他只有一个母亲,叫梅蓉。
张惠精神不正常,她再也没有喊过何旬的名字,每次喊,都是喊何久这两个字。
邻居起初还会帮忙纠正,时间久了,竟然也跟着喊。
兄弟俩本来就长得像。
那年人口普查,何旬的身份证要更新,张惠急着说:“他是何久,何旬已经死了。”
何旬知道,她不是在恶心谁,她是真的病了。
何久死后,何旬上了高中,成绩突飞猛进,这也更让张惠坚定了他就是何久。
梅蓉被判无期徒刑,何旬曾去探望过她。
隔着玻璃,梅蓉面色憔悴,只剩那双眼睛还没有被岁月摧残。
“小旬,最近过得好吗?”
何旬把身份证给她看:“我现在叫何久。”
梅蓉捂住嘴巴,泪水顺着指缝离开。
“小旬,我一直在后悔。”
碍于场合,她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何旬让她放心:“乐乐很好,警察联系了她的生父,生父不想照顾她,就把她留在大院儿,我可以照顾她。”
梅蓉摇头:“我曾经把你和乐乐都当做我的孩子,但事到如今,我很愧疚,没能给你们同等的爱。”
“你背负着不该背负的东西,是我的错。”
何旬有个猜想,他第一次对梅蓉迟疑:“我想问你,梅姨,当初在楼顶,靳警官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据当时在楼顶的其他工作人员说,他们看到靳兆主动凑近梅蓉,眼见梅蓉要掉下去,靳兆用力把她拽回来,自己却掉了下去。
但何旬知道,如果梅蓉的目的真的是死,又怎么会要求见靳兆?
时间到了,梅蓉把电话放下,深深地看了何旬一眼。
13
何旬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只要一有空,他就去兼职,多的钱都存到当初梅蓉留的卡里,这是他该还的钱。
何旬毕业后工作的第二年,梅乐要结婚了,对方是她的大学同学。
结婚典礼上,梅乐邀请了何旬,很难界定他们的关系,梅乐向新郎介绍:“这是我的哥哥。”
一年之后,梅乐离婚了,她曾经信誓旦旦地说她的丈夫和那些男人不一样,后来还是抵不过世间残忍的真相。
何旬很愤怒,打了男方,被警察带走。
梅乐吓得双脚发软,去跟警察解释。
离开警局,梅乐向何旬道歉,她带着哭腔:“我再也不惹祸了。”
身边的人都喊他身份证上的名字何久,只有梅乐依然叫他何旬。
他跟梅乐不常见面,这也是梅蓉吩咐的,常来往容易让人生疑。
所以何旬几乎一年只有一次能听到自己的本来名字。
三十岁这年,梅乐联系到他,梅蓉得了病,没扛过去,去世了。
何旬每隔一年会去探望她,上次见面,梅蓉的状态已经很不好,她跟何旬说:“我死了之后,把我的骨灰撒进东川河里,好好洗刷我的罪恶。”
何旬遵从她的遗愿,把骨灰撒进了东川河。
梅乐希望他能谈恋爱:“我感觉你虚无缥缈的,随时会离开,没有人能抓住你。”
何旬让她不要担心,如果他死了,能上天堂,一定会保佑她,要是下地狱,他就拦住那些恶鬼,不让他们伤害她。
他曾经想把这些事编成故事发到天涯论坛上,让人评论出错对,后来还是放弃了,他不想让自己珍视的人被任何人评价。
梅蓉死后,他失去了和世界联系的纽带,世界好像只剩他一个人。
他这些年也读过不少推理小说,回想自己那时候真是漏洞百出。
小说里的结局很好,有的互相救赎,有的解开尘封的真相。
梅乐不是和他互相救赎的人,她在往前走,偶尔停下来回望他一眼。
在2000年之后,时代在飞速前进,所有人都在后面追赶,哪怕跌倒受伤。
只剩下何旬,他的一切都停在杀死何久的夜晚。
何旬把靳兆的墓碑擦干净,将剑兰摆放好。
晚上还要公司聚会,同事给他打来电话:“何久,就差你了。”
他看了看时间,该出发了。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