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十个包子

蝉的叫声刺耳，燥热的天气让人心生烦闷。

我百无聊赖的靠在摩托车上，看着头顶的树叶被偶尔的风吹的沙沙作响。

小镇上唯一一家小卖部就在我的对面，它门口狡猾的放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喇叭，重复着冰棍五毛一根。

我买了一根冰棍，小卖部老旧的冰箱制冷效果并不好，拿出来没一分钟冰棍就已经开始融化了，好在我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夏珏穿着淡黄色的白色外套，下面穿着牛仔短裤，蹦跳着朝我跑来。

“你在吃什么？”夏珏歪着脑袋问我。

“明知故问。”我说。

“我也要吃。”她拉着我的手说。

小卖部老板今天赚了我一块钱，但我看见夏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时，也就无所谓了，我喜欢看她的笑，每一次都能感染我，让我也跟着笑起来。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这个小镇不欢迎我，或许是因为我是个孤儿，又或许是因为我长的像个坏人。

无所谓，相貌和身份，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夏珏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一股沐浴露的香味传过来，摩托车发出轰鸣，掩盖了蝉鸣，在泥巴路上一骑绝尘。

“昨天瘦猴妈来我家了。”夏珏顶着风声大声说。

我慌张了一下，摩托车不自觉的偏离位置，差点开进旁边的稻田里，还好我及时捏了刹车，摩托车就停在了路边。

“她去你家干什么？”我问。

“你别担心，她去我家之前，也去了别人的家，都只是问瘦猴的事。”夏珏咬着冰棍说，“问完之后就走了。”

“她都说了什么？”我问。

“还不是老样子，问我们看见瘦猴没有。”夏珏挠了挠头，道，“哦对了，她还说把这事告诉镇长，镇长准备明天组织全镇人进行大搜查，说一定会找到瘦猴的。”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现在才说？”我急得跳脚，语气重了一些。

“你也没问啊。”夏珏委屈的说。

“对不起。”我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夏珏，你一定要把这件事保密，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我听你的。”夏珏委屈的神色瞬间消失，我这才知道这小妮子刚才是装的。

我总是上她的当，像是成了一种习惯。

……

夏珏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这倒也符合她16岁的年龄。

我仍然不时的记起夏珏与我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是个银装素裹大地的冬天，我全副武装摞成个大粽子，骑着摩托车准备横穿镇子，我的车没油了，只有镇子东边才有一个加油站。

在经过镇子标志性的大树那儿时，夏珏伸手拦住了我。

她穿着粉红色的棉大衣，白色的围巾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只剩个明亮的眼睛露出来，不像镇子的人，不像镇子里的人看见我应有的眼神。

“你的车好帅啊！”夏珏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的字典里没有谢谢两个字。

“可以搭一下我吗？我家就在前面。”夏珏眼睛眯成了月牙。

她很有眼光，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摩托车是我精挑细选的一辆，我不介意送一个小女孩，而且还是一个夸我摩托车的小女孩。

夏珏临走时送给了我一个橘子，红彤彤的，她说很甜的，让我尝一下，我把它放在摩托车的后备箱里，等到来年春天时，它已经干瘪成了一个黑灰色的小球。

……

我把摩托车停在稻田边，带着夏珏走进了一条山路，不经常有人走，已经杂草丛生，夏珏被我牵着上山。

“我不想去那里。”夏珏好像知道了我要带她去哪儿，有些抗拒的说。

“明天镇长要组织镇里人找瘦猴，我们必须要有个准备。”我停了下来，上山的路崎岖，我身上全是汗。

“可是我害怕。”夏珏小声说。

“别怕。”我摸了摸她的头，“有我在。”

……

在镇子上，我每年只有两个季节能见到夏珏，夏天和冬天，因为她在城里上学，只有放暑假和寒假的时候才会回镇子，她的奶奶住在镇子上。

夏珏的奶奶是个出了名的泼妇，从年轻泼到年老，镇子上的人都怕她，常常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别人吵起来，从镇东吵到镇西。

但即使是这样的人，在夏珏放假回老家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对谁都很客气，有时候还会把家里做多的东西分给邻居一点。

每次夏珏假期结束上学后，她奶奶又会变成原本那个尖酸刻薄，斤斤计较的泼妇，我从没想过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有如此之大的变化。

夏珏跟她奶奶是相反的，她阳光，热情，对谁都报以真挚的感情，不大的镇子，被她带活跃了不少的气氛，谁都知道王老太婆的孙女是个开心果，谁都喜欢她。

我没办法去具体的描述这种被喜欢的感觉，因为我从来没有体验过。

夏珏最喜欢跟我玩，这点我可以确定，每次放假来镇子，都是第一时间找的我，她会给我带一些城里的小玩意，粉红色的铅笔，五颜六色的手串，全是小女孩玩的，但我都会收藏好。

夏珏说这些小玩意如果是自己买，那它们永远都是小玩意，但如果是为了别人而买，就会成为礼物，它们就会被赋予意义。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却不知道道理具体在哪里，只是愈发喜欢夏天和冬天，愈发觉得春天和秋天无聊。

……

山腰处有一条隐蔽的路，如果不把灌木费劲拨开，根本发现不了，这是我和夏珏一起布置的。

那条路一直通到一处空地，在背山的地方，周围全是参天大树，很隐蔽，我和夏珏在一处明显翻新过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定要这样做吗？”夏珏又一次问。

“明天镇长会带着人搜查，这里肯定在搜查的范围之类。”我又从一棵树后找到了原先藏着的铁铲，“我们要转移他。”

夏珏不出声了，我开始动铲子。

蝉鸣越发刺耳，灼热的太阳让空气都变得沉闷，铲子带着泥土飞溅而出，我的衣服开始变得粘稠起来。

一股腐烂的臭味冲破土壤传了出来，瘦猴肿胀的尸体出现在坑中，已经生了些白色的蛆虫。

……

我熟悉镇子每一个人，因为我没事就喜欢开着摩托车横穿镇子，所以我印象中的瘦猴，是一个阴郁的孩子，他跟夏珏差不多岁数，却骨瘦如柴，听别人说他小时候在坟头撒尿，生了场大病，从此性格就变得阴郁起来，不合群，喜欢一个人在自家的院子里捣鼓泥巴，所以瘦猴的身上总是带着点泥巴。

但镇子上的人都对瘦猴很好，他们看瘦猴的眼神中是带着善意的，跟看我的眼神完全相反。

思来想去，大概是因为瘦猴不像我是个孤儿，他有一个好妈妈。

镇子上的人提起瘦猴妈，都会竖起大拇指，她是嫁到镇子里的人，是从很远的地方嫁过来的，但是她的老公却带着情人跑了，跑的时候瘦猴妈挺着个大肚子，肚子里就是瘦猴。

瘦猴出生的时候办了喜酒，镇子上的人都自发的过来帮忙，因为瘦猴妈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她对谁都很好，哪怕是我，也在过年的时候被她邀请去家里吃了年夜饭，我很感激她，没有她，我除夕那天也许就是在空荡荡的家里吃昨天的剩菜。

瘦猴妈发过一次火，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但是原因谁都不知道，大家都只看到过程，瘦猴在前面跑，瘦弱的身子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一样，而瘦猴妈拿着衣架在后面追。

两母子一前一后，从镇尾跑到了镇头的加油站，我也在场，我在给摩托车加油，许多镇上人跟在瘦猴妈后面，大家都在说，瘦猴妈，别追了，别追了，瘦猴妈。

瘦猴跑不动了，在加油站停了下来，就停在我的摩托车前，瘦猴妈抓住了他，二话不说就拿着衣架打他的屁股，那是沉闷的声音，都打在了骨头上，瘦猴屁股没什么肉。

一个人把我推开，站到了瘦猴妈面前，“瘦猴妈，别打孩子，瘦猴身子本来就弱，可经不起打了。”

人们附和，纷纷替瘦猴求情，我已经被挤到了最外面，但我的摩托车还在里面，所以我又挤了进去。

“瘦猴就算做错事了，教育教育也就算了，他还是个孩子。”有人又劝瘦猴妈。

我已经挤进人群中，快要摸到自己的摩托了，但在一步之遥的位置，又被围观的人推了出去。我很羡慕瘦猴，有那么多人为他求情，而我，就连个打我的人都没有。

瘦猴妈什么话也不说，结结实实的打了二十下屁股，瘦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却没有出声。

最后谁也不知道瘦猴因为什么挨打，瘦猴妈因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这是镇子里的一个谜，不过除了我也没有什么人记住，因为镇子里的谜太多了，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