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梁南和楚晶在警务室里见到了程萼。瘦瘦的,不高,安静地站在老黄跟前听着絮叨,不时点一下头。
梁南觉得,所有跟杀人犯有关的狠厉字眼都和眼前的少年沾不上边。
警务室里的气氛一度几乎让梁南和楚晶忘记了自己的任务,直到老黄从上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骨灰盒。
警务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梁南和楚晶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看着程萼愣了一会儿,然后接过了骨灰盒,不算大的手轻抖着捧着盒子,然后慢慢的,用力到骨节发白。
接过钥匙,朝老黄欠欠身,然后从梁南和楚晶中间穿过走出警务室,直到程萼离开,两位年轻干警才长出了口气。看着少年渐渐走远,楚晶下意识的就要跟出去,老黄把他拦住了。
“让孩子陪陪他妈吧,”老黄看着楚晶,“他现在不是罪犯。”
楚晶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梁南,转回了身子。
任务期间老黄回家睡觉,警务室腾出来给梁南和楚晶住。听着跟前老黄的交待,梁南却不由得想起了程萼刚刚的表现。
从看到骨灰盒后,整个过程程萼就像在演出一场默剧,而梁南对这场演出的全部感受,就只有四个字。
大苦无声。
——
新铺的路,新修的屋,眼前的好仁村对程萼来讲陌生的就像从没见过。
但他能认出回家的路。
黑了天吃饭的点,路上没什么人,偶尔碰上一两个晃荡的村民,仔细打量过程萼后,也都加快步子走了。
程萼没认出他们是谁,但他们大概认出了程萼。
左拐,直行,沿着原本是土路的水泥路走一会,在一片亮着灯的屋子中间,程萼看到了那个染满了黑色的院。
我回来了,程萼低下头,朝盒子轻轻说道。
走到院门口,程萼掏出老黄给的钥匙,却发现锁已经锈得插不进去。下意识握住锁扭了两下,锁扣啪的一声断了。
推开院门,在昏暗光线下黑漆漆的井一下子冲进了程萼的眼里。看着那吃掉了母亲的井口,程萼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抿在了一起。
屋子墙上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扎人的白光,看着它们,程萼停了会儿,然后走向了屋里。
老旧的屋门推动时发出咯咯的锈涩声响,陈年的积灰劈头盖脸扑来,像是要把这间旧房彻底埋葬。
程萼站在烟尘里没动,只是用外衫盖住怀里的盒子,然后静静地站着。等到烟尘散去,看着和自己离去时没有太多变化的屋子,程萼的嘴唇抿得没有了一丝血色。
不该是这样的,妈应该在这里等我,而不是住进这个盒子。
屋子里没水没电,程萼摸索着找到了木桌,把盒子放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两根蜡烛点上。一根留在桌上,一根拿在手里,程萼想要在屋子里转一转,却在拿起蜡烛的刹那钉在了椅子上。
在蜡烛昏暗余光照亮的桌角上,印着几道泛着点点黑红的抓痕。
手指有些发颤地摸在抓痕上,程萼试着在旁边的木头上抠了抠,指甲顶得生疼,却连毛边也没有抠起来。
程萼突然全身抖动了起来,手中的蜡烛摇摆不定,映在墙上的影子不住地扭曲变形。
直到几滴蜡油落在了手上。
手掌被烫得下意识松开,蜡烛掉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滚向了一边。握着被烫得发疼的手,程萼发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
看着那根滚远了的蜡烛,过了一会儿,程萼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蜡烛旁。
蹲下身子捡起蜡烛,背着烛光的程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轻轻转动着手里的事物,过了许久,程萼轻轻地开了口。
“你跑不掉的。”
——
月光下的院子里,程萼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子,静静地靠坐在井口旁。院子对面的拐角阴影处,三个人影站在那里,看着静静的程萼。
看着点了根烟的老黄,不抽烟的程萼突然有了想要来上一根的冲动,在这种沉闷的氛围里,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取代开口。
月亮旁绕着乌云忽明忽暗,老黄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就在梁南几乎忍不住要说出点什么时,程萼站起身,抬头看了看月亮,走回了屋里。
当老黄说出回了的时候,梁南只觉得整个人都得到了解脱。
一整天只能用糟心来形容的经历让彻底放松下来的梁南一时有些放空,以至于他差点都没听清回过头的老黄说的话。
“哦,对了,有个事我想应该让你们知道,其实几年前,我就告诉过程萼他妈没了。”
看着愕然抬头的梁南和楚晶,老黄抽了口烟。
“你知道我告诉小程子的时候,他说什么么?”
天上的乌云悄然遮住了月亮,黑暗中原本明灭不定的烟头骤然间亮起了烫人的红。
“他说,他知道。”
3
程萼回来后的好仁村变得拘谨了起来,即使是没在这里住过的梁南和楚晶也能感受到。每个走在路上的人脸上都多了分小心翼翼,反倒是程萼全然没有什么影响,真的就是回家了一样。
找老黄借了点钱,程萼置办了些家里用的东西,折腾了几天把院子收拾了出来,给屋子也通上了水电。把家里收拾停当后,第二天天不亮,程萼背上包带着工具走出了好仁村。
梁南和楚晶没有跟上去,他们从老黄那知道程萼是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营生,去山里采野货。
“他总得养活自己不是么。”前一天晚上,老黄用这句话给程萼作着注解。
“采野货能养活自己么?”梁南问道。
“以前山里野货还多,现在难了。”老黄说道,“可不然你想让他去做什么呢?
“除了那几座山,谁愿意给他条路呢?”
这句老黄用来结尾的话,在晚上梁南看到程萼那并不算大、却只鼓起了一点的背包时,又一次刺到了年轻干警的心。
这让梁南在晚上蹲守程萼的时候,心里有点难受。
但这点难受在他知道了楚晶的发现后,眨眼间烟消云散。
那天两位年轻干警正和老黄在警务室里吃着晚饭,程萼走了进来,给老黄送了点刚采的野货。等到吃完饭老黄走了以后,楚晶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梁南。
“不对劲。”
梁南愣了一下:“什么不对劲?”
“程萼不对劲。”楚晶说道,“太干净了。”
梁南坐直了身子。
“仔细说说。”
“他刚进来的时候,我观察了他,他的鞋底和裤腿的确沾有泥土和草叶划过的痕迹,但他的上半身太干净了。”楚晶说道,“他的手上没有任何划伤和泥土,指缝里也没有残余的脏渍。”
梁南皱了皱眉:“如果他戴了手套呢?”
楚晶摇了摇头。
“解释不通,普通的线织手套挡不住潮湿的泥土和草汁,而且就算手套能够保护住他的手,采野货的人经常要趴伏在地上,可他的肘部、胸口还有膝盖处都没有一点痕迹。”
梁南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他的确进了山,但他没有去采野货?”
两位年轻干警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紧张。
“他为什么要撒谎?”梁南问道,“山里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不知道,但这事不太正常。”楚晶说道。
“得查查。”梁南咬着指甲,“跟踪?”
楚晶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们地形不熟,即使他几年没回来了,对那几座山的了解也远胜我们,跟踪他进山,可能最后丢的是我们。”
“那,告诉老黄?”梁南的语气里透着不确定。
楚晶和梁南对视了一会儿,没再提这个茬。
“找小元吧。”过了一会儿,楚晶说道。
梁南抿了抿嘴:“会不会有危险?”
“我和他一起。”楚晶说道,“两个人虽然容易暴露,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拍了拍还想说些什么的梁南,楚晶披上衣服朝警务室外走去。
“今晚我先值夜班,”楚晶说道。
“我们总得知道他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