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猩歧
七月“鬼仔节”,村里四名少年被杀。
尸体等距分布在以老榕树为中心的正南、正北、正东、正西四个方位,
角度距离分毫不差,如同某种诡异而严谨的邪教仪式。
而案件最大的问题在于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
一个源于当地独有的民俗、全村都有的不在场证明……
1
老榕村傍山而建,村如其名,在山头长着一棵老榕树。
要问那树有多老,村里的孩子们会告诉你,他们爷爷的爷爷小时候,那棵树就在那了。
树冠广展如盖,树干硕大如楼,锈褐色气须从天而降,或是扎入泥土里长得粗壮如柱,或是悬于半空中随风扶摇,交错的根系绵延在土壤里,宛如滚滚脉浪。
若是站在树下抬头仰望,满目枝叶遮天蔽日,只让人望而生畏。
在树木崇拜盛行的时代,这棵古榕便是人们信仰的象征,挂了满树的红白经幡和大红灯笼就是曾经辉煌的证明。
而到了人类不再畏惧自然的如今,这株陪伴了村庄数百年的老树反倒沉寂了下来,伫立在偏僻无人的村郊,遥遥望去,仿佛一座孤城。
山顶人烟稀少,唯一称得上“居所”的,是一座破旧的庙宇,门庭冷落,只有一个孤寡老太日夜守着,维系着破庙里稀薄的香火。
老太年龄八十有余,眼昏耳背,除了村委会定期给老人送些吃食,平时少与人往来。
尸体就发现在那里。
那日,上山为老人送东西的村委委员,在傍晚时分来到榕树下。
委员年纪不小,走了几十分钟的山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插腰休息时,发现老榕树下有一个不自然的土堆。
本以为是鼬獾之类的野生动物在附近打洞,抱着晚上加餐一顿的念头,委员走近土堆刨了两下,却被吓得两腿一软。
松散的土堆里,赫然露出一张青紫的人脸。
惊叫声划破天际。
随后赶到的警方在附近又陆续挖出了第二、第三、第四具尸体。
四具尸体的掩埋地点,等距分布在以老榕树为中心的正南、正北、正东、正西四个方位,角度距离分毫不差,如同某种诡异而严谨的邪教仪式。
四条夭折的生命,构成了一个以树为轴、以死亡为角的正菱形。
树上经幡笼灯无风自动,树下亡人尸骨埋于四方。
死者均为青少年男性,身上及附近未找到可以证明其身份的随身物品。
经村民辨认,四名死者皆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孩子,大的16岁,小的15岁,正是青春年少。
尸检报告显示,四人死亡时间为一天前,也就是农历七月十五日晚7点至第二日凌晨4点间,死因为机械性窒息。
被害人均被绑住手脚、堵住口舌,埋入约两米深的土坑内。
被绑处有挫伤,血液中检测出迷药成分,鼻腔及肺部内有大量泥土,腋下有捆绑拖拽的痕迹。
初步推测被害人是先被人用迷药迷倒,随后绑住手脚并活埋,在药效过后曾恢复过意识,拼命挣扎无果,最终被泥土堵塞了呼吸孔道窒息而亡。
案发地点过于偏僻,也让目击证人存在的可能性变得微乎其微。
果然,即使警方在第一时间向公众征集目击证人,还是一无所获。
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独居在榕树下的守庙老人。
可村民们都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脑筋出了问题。
这话听着冷漠,但事实或许真如村民所说。
只因当警方询问老太是否知道什么案件相关线索时,老太的答复果真匪夷所思。
“那是天罚,他们触怒了榕神,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该死之人,谁也逃不了。”
2
真真假假的案情细节被添油加醋、口口相传,全村上下人心惶惶。连平日村里最为热闹的中央干道,也变得空空荡荡。
唯有孩童改编的恐怖歌谣在空中传唱——
“天黑黑要落雨,阿公仔举锄要掘芋。
“掘呀掘,掘仔掘,掘着一具死人头。”
按照丘南地区的习俗,农历七月要挂“普度灯”,为回到人间的孤魂野鬼照明指路。
寂静无人的空荡街道,配上街头巷尾高高挂起的血红灯笼,在风言风语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妖异。
张家父母在儿子死后一夜白头,突然的噩耗压垮了这对老来得子的夫妇,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捧在手里的宝贝儿子怎么就死了。
“我早说了鬼仔节不通四界走、不通落去水,可他就是不听。阿金从小就不听我的,如今、如今……这叫我可怎么活啊!”
张母的泪仿佛怎么也流不尽,说着说着又哭号起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
易怒的父亲再次被点燃,巴掌毫不留情地就要甩在张母脸上,吓得警员差点没来得及拦。
“我白面馒头喂了猪了,连儿子都看不好,要你这个婆娘有什么用?
“还有那个疯老太婆,就是她咒死的阿金,我非把她那破庙砸了不可。”
张父说着就要起身抄家伙,又被警员按了回去。
男人的谩骂声与女人的啜泣声再度充斥在这个拥挤的空间里。
张家是何磊走访的最后一户受害人家庭,与其他几家的情况大差不差,问题的家庭养育出问题的孩子。
据张母所言,她最后一次见到儿子是七月十四日上午,少年捏着手机兴冲冲出了门,留下一句“晚上不回来”便没了踪影。
虽说第二天是村里的大日子,但近几年总有小年轻喊着“破旧俗、除迷信”之类的阔论高调,拒绝参加村里的大小活动,张母管不了,也就随他去了。
其他三个家庭也是如此。
平日便不服管教的孩子拒绝参加集体活动、出去疯玩个一两天,本就是见惯不怪的事情,常年缺位的父母们自然未曾多想。
谁知一天两夜的时间,竟然白发人送黑发人。
何磊被他们吵得头疼,借口抽烟躲去了外面。
屋外湿热的空气扑在脸上,刚下过雨的午后,天蓝如洗,呼吸都带着黏腻。
泛黄的电杆上爬满刮不净的狗皮膏药,屋檐下的黑色污渍,分不清是陈年的水垢还是霉迹。
然后,他看到了对面那个靠着墙角吸烟的女孩。
即使是七月的午后,女孩仍穿着长袖,略显稚嫩的脸颊因过于消瘦而有些凹陷。
张家没有女孩生活的痕迹,但何磊在档案里看到过,张家还有个女儿,比死者大两岁,名叫张娣娣。
何磊快步穿过街道朝女孩走去,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站在原地又深深吸了一口烟,仿佛等待已久。
“我巴不得他们去死。”
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把烟吐在何磊脸上,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漠然。
“就凭他们偷走我姥姥的救命钱,害死姥姥,他们就该死上一万次。”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谈论的不是亲人的生死,而是今天的天气。
“但是很可惜,我那天晚上有……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不在场证明?”
女孩笑了,香烟被捻在她纤细的指间,优美得像拈着一枝花,指尖鲜红的指甲油虽已剥落得七七八八,却仍能看出曾经精致美丽的样子。
“准确来说,七月十五,全村都有不在场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