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猩歧
我的弟弟死了。
警察说,根据尸体状态,保守估计也死了六个月了。
他一米八的个子,死后却蜷缩在一个24寸的行李箱里,骨崩肉绽,最终化成一具破碎的骸骨。
他们说,因为时间久远,无法判断伤情。
最糟的情况是,他可能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生生压死的。
1
事件始于郊外断桥下的一个黑色拉杆箱。
路过的流浪汉最先发现那个被遗弃于桥墩旁的拉杆箱。
箱子沉得不可思议,馋得人两眼放光,对密码锁下的宝贝止不住地遐想。
可是,一天、两天、十天过去,愈发浓重的恶臭,昭示着急转直下的真相。
接到报警、姗姗来迟的警方撬开箱子才发现,事情之可怖超出预料,就连资历最老的刑警都呕出了当天的早饭。
箱子里是一包模糊稀烂的血肉。
时值盛夏,水边湿热,尸体极度腐烂,但还是能勉强看出,那是一具身体蜷缩、被高度挤压的人类尸体。
尸体毁坏严重,颅骨、盆骨、躯干、四肢均被粉碎变形。
由于消化系统挤压爆裂,肠内菌群大面积接触肌肉及脂肪组织,繁殖较一般情况更为迅速,尸体极度腐败。
只能通过体毛特征和DNA判断出死者为30-50岁左右的中年男性,死亡时间勉强推测为60天以上。
尸体被用保鲜膜仔细包裹数层,再装入真空袋抽了真空,放入拉杆箱内。
所使用的保鲜膜、真空袋、拉杆箱,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型号,且均未检测到指纹,难以追溯源头。
尸体的变形程度,以单纯人力难以实现,初步判断是使用器械所为。
弃尸地点人迹罕至,别说监控,连目击者都找不到。
两个月后,第二具尸体被发现在二百公里外的芹州客运站失物招领处。
同样被外力挤压变形的尸体,同样的保鲜膜、真空袋、拉杆箱三重打包,没有指纹。
死者性别男,死亡时间推测为60天以上。
根据入库台账,这个箱子是一个月前大巴司机送到失物招领处的。
大巴的固定运营路线为榕城-芹州往返,榕城设有三个站点,芹州一个站点,均可上下车。
而对照当日的乘客名单逐一询问后,只有一个乘客说,那个行李箱重得很,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挪开,取出自己的行李。
这位乘客当天在榕城狮子桥站上车、芹州站下车,也就是说,箱子被放上车的时间只能是在大巴停靠榕城站、二八街站、狮子桥站的时段内。
可惜除了榕城站,其它站点均为路边短暂停靠,并无摄像头覆盖。
当第三具尸体被发现在菜市场后巷,时间已又过去三月有余。
尸体挤压变形,三重包裹,没有指纹,中年男性,死亡时间推测在90天以上。
不同在于,这次李箱换成了蛇皮编织袋和手推车,便于融入菜市场往来匆忙的人群里。
自然也没有监控。
上述三具尸体最令人头疼的共同点在于,其直系亲属的DNA均未在公安机关样本库中备案,也没有相符的失踪人口记录。
也就是说,长则数月,短则数天,他们的失踪并没有被其家人上报警方。
直到第四具尸体在三天前被发现在废弃施工地的临时厕所里。
尸体挤压变形,三重包裹,没有指纹。
这具尸体已经彻底白骨化,死亡时间至少半年以上。
格外突出的是尸体的一头黄发,以及怀里一枚泛黑的银镯。
根据这些特征,警方从数据库内发现了我一年前的报案,特征相符。
2
毛鸡蛋是鸡蛋在孵化过程中,死在壳内尚未成熟的小鸡。死胎毛蛋除了含有大量病菌外,可能还有寄生虫和虫卵。
陈大军把沾满椒盐的毛蛋整颗送进嘴里,干瘪的两颊被撑得鼓囊而滑稽。
为了便于咀嚼,他只能尽量张嘴,五官扭曲成一张可笑的丑脸,咧出一口沾满肉碎的熏牙。
我看着男人大快朵颐的样子,时间仿佛回到从前。
那时的他也一样爱吃毛蛋,在终日霉味充斥的狭窄房间里,大嚼特嚼的样子宛如茹毛饮血的异兽。
与墙上永远擦不净的霉污,和身上消不完的淤青,化成一场至今醒不了的噩梦。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忍不住提高声音,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是简易的折叠桌,螺丝松动,轻轻一碰便晃得厉害。
他终于抬眼看我。
多么熟悉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就像在看一只可以轻易捏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虫。
我看着他不复清明的双眼,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切已今非昔比。
“陈洋死了!警察说他至少死了几个月了!他任劳任怨在家照顾你,怎么会死在外面?”
他不说话,往后一仰,悠哉地用舌头慢慢舔过每一颗牙齿,仔细得像是五十多年来第一次开始在意自己的口腔健康。
仿佛死去的人不是多年来尽心尽力照顾他的儿子,而是下水道里一只陌生的老鼠。
恼人的沉默在这个破旧狭小的、曾被称为“家”的屋子里肆意蔓延。
唯有墙角铁皮柜上摆着的老旧收音机自顾自响着,断续播放着耸人听闻的连环弃尸案报道。
“你给我说话!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不过是教训一下他,他自己跑了,关我什么事。”
似乎终于玩够了装聋作哑的游戏,他漫不经心地边抠牙边说。
那里本该长着的门牙在多年前被他醉酒摔掉了一半,只剩细小的半颗要掉不掉地挂在那,竟也挂了这么多年。
“反正能说的我都说了。别管那些,你上次打来的钱花完了,再给我点。”
陈大军没骨头似的歪在他的躺椅上,唯有脖子梗着。
颓靡的样子和破落的老屋融为一体,仿佛也成了一件家具,潮湿、破烂、半死不活。
“你还有脸跟我提钱?”
我几乎被他的恬不知耻逗笑。
“照顾了你这么多年的儿子死了,你还有脸提钱?”
刺到痛处,陈大军果然暴起,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往我头上丢,
“他是个屁的儿子!
“他是那个贱人生的野种,不是我的!他和你一样,都是野种!”
他的一生干什么不行,唯有准头不错,烟灰缸砸了个实实在在。
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额角流下,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和童年的噩梦重合得分毫不差。
好在,时过境迁。
时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东西,公平,公正。
强盛的终会衰败,而弱小的终会长大。
我看着这个因纵欲而过分衰老的男人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费劲的样子,忘记了疼痛,只觉得畅快。
“是,我们都是野种。那你怎么不出去要饭?我一个野种凭什么管你死活?”
我摔门而出,被迁怒的老铁门发出响彻楼道的哀嚎,将屋内的咒骂声衬得轻不可闻。
屋外的公共走廊逼仄昏暗,照明灯自我小时便是坏的,唯有尽头一扇铁窗投入些许光亮。
沿路堆砌着蚁虫滋生的潮湿纸壳,散发出熟悉的湿腐气味,和从前被关在屋外无助哭喊时我所闻到的,一样绝望。
直到路过的外卖员向我频频侧目,我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跌跌撞撞地离开。
脑海里盘旋着我摔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贱人养的崽,果然都是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