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我有些不解,这问题问我干嘛?
“师父没怎么跟我说过他家里人,我只知道他跟他媳妇好像挺恩爱的,要不也不能这么疼他儿子。”
“这是他告诉你的吗?”胖警官的手在空中绕了两圈,“我是说他跟他媳妇的关系。”
“是啊,平时他心情好的时候,说的最多的就是他儿子和他媳妇了,听他说他媳妇长得还蛮好看的。”
我说的是实话,只是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到这里。
胖警官点点头,却忽然换了口风。
“冷却塔底那扇小门的钥匙,你也有吗?”
他的声音与他和蔼的外表完全不符,尤其是在他问到这句话的时候。
我看着他的小眼睛,一瞬间突然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不,我没有,钥匙只有一把,在我师父手里。”
4
刘部长笑得十分灿烂,将警察送出了厂区,随后他又折返回了值班室。
“小谭啊,有个事需要你去做一下。”
警察一走,这家伙立马恢复了本来面目,冷着一张老脸开始对我颐气指使。
“您说。”我站在一旁堆着笑。
“老杨这事吧,有点难办啊。”他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见我不应声,皱了皱眉头继续开口。
“按理说这事,领导说是给他放一个月的假,可是他一个月不来上班的话,会耽误很多事情的嘛。”
我还是没说话,这老瘪三心里想的什么我能不知道?
不就是想要钱吗?
我师父不来,他就想昧下我师父的工资。
钢厂并非个人公司,可我师父的这笔钱,是个人都知道这是领导给我师父的慰问金,只是以工资的名义罢了。
平时我们安全部的同事们孝敬他的钱已经不少了,只不过碍着他是安全部的顶头上司,大家都不敢吭声而已。
但是现如今我师父还在家晕着呢,他还想干这么不要脸的事!
“那您想怎么办呢?”我收了笑意,直接问他。
刘部长放下腿,“这样吧,我给你放两天假,你去看看老杨,就说是我说的,让你去慰问一下。”
说完他就起身拍拍屁股走出了值班室,连门都没关。
老鳖三,真是个老鳖三!
也不动脑子想想,平时也就算了,现在都什么状况了,我师父还顾得上孝敬他?
我朝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把门关上。
隔绝了冷空气,屋里渐渐开始回暖,小太阳的光依旧火热。
5
我师父的家并不在市里,而是在临县的一个小村子里。
交通不便,我得搭完大巴转公交,再步行好一会才能到。
这也是为什么刘部长肯给我放两天假的原因,若是放到平时,他恨不得我们天天跟黑奴一样连轴转。
抵达师父家的时候,已经日近黄昏。
我一手拎着给师父买的鸡蛋,一手用力敲着大铁门。
门外还有很多明显刚烧过的纸钱碎末,只是花圈已经被移走了。
“你谁啊?”
突然铁门上的小口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老太太撇着嘴角的脸从小门里冒出来。
我一时错愕,“我,我是杨兵的同事,来看看他。”
老太太什么也没说,上下打量我一番,哐的一声将小门合上了。
我挠挠头,这是什么路数?
不过刚才小门打开的时候,我怎么好像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
来不及细想,不一会,我就听到铁门里传来开锁的声音。
老太太还是耷拉着一张脸,可我却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悲伤与难过,只能看出愤怒和恐惧。
不过也对,毕竟是自家的孩子被人那样杀死,是个人都会愤怒。
“这是给师父的,麻烦您……”我将手里的鸡蛋递给老太太,有些犹豫。
她看起来岁数也太大了,如果说是师父的媳妇,可她脸上的皮肉已经完全皱在了一起,说是母亲倒还有几分可信。
老太太接过鸡蛋,表情瞬间有了些缓和,但依然什么也没说,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穿过街门,并不能直接看到屋子,而是需要拐过一扇青砖墙。
然而拐进院子,我直接呆愣在了原地。
面前是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我瞬间后背有些发凉。
我那刚死了儿子的师父,正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
脸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而院子的地上,全都是血!
6
“小谭来了?坐。”
师父看见我,站起来笑着向我走过来。
他一边走,地上未干的血迹还随着他的脚步泛起阵阵涟漪。
我吓得腿脚都软了,冷汗不断地从额角滴下,现在这个状况,跑也跑不掉了!
“师父,那个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扯了扯唇角。
“那个,我看完了,我先走了师父。”
谁料想师父迅速往我这走了两步,笑着拽住了我的胳膊!
“别走啊,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宿舍?就在师父这住吧。”
我从来没觉得师父的声音和笑容如此可怕。
我赶紧摆手,想要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可没想到师父的力气奇大,我挣脱不了。
师父看出我想往后躲,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嗨,你瞅我这,忘了跟你说了。”
他放开了我的手臂,指了指院子里的一地血。
“家里今天杀猪来着,还没收拾呢,吓着你了吧。”
“杀猪?”我吓得声调都升高了,“师父,你吓死我了啊!”
我脚一软,跪坐在地上,抬头看正捧腹哈哈笑着的师父。
不对!
看着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的脑中突然像是过电一般,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
就算这血是因为杀猪,可他儿子才死了三天,师父现在,又为什么会笑成这个样子?
只是因为我被吓到了?
刚刚平复的心绪再次翻涌起来,我看着面前已经快笑出眼泪的师父,冷汗又一次冒出。
如今我腿脚发软,可怎么也跑不过师父啊!
就在这时候,刚才的老太太从屋子里走出来,她眼角瞥见这一地血,脸上的表情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可她只是瞧了我一眼,看见师父的那一刻,瞬间换了一副表情。
扯着脸上的皮,笑得十分难看,对我师父说:“兵子,赶紧叫你同事进屋吧,娘来收拾。”
果然是师父的母亲吗?
可我现在完全不想进屋,我只想跑路!
“师父,那个我,明天还得上班呢,我就先走了。”我从地上爬起来,笑也笑不出来,只能咧了咧嘴角。
这次师父倒是没有来抓我,他先是皱起眉头,随后向我摆了摆手。
“行,那你慢点啊。”
令我意外的是,老太太见我要走,倒是快步走过来,脸上挤出了笑容。
“孩子我送送你吧。”
“不用不用阿姨……”
“我送送你吧。”
推搡之间,我感觉老太太往我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还没低头去看,却瞥见师父正冷着一张脸看着他母亲的背影。
他眼神里的情绪,令我莫名地再次滴下冷汗。
那是仇恨。
最深,最恶的恨。